魏无羡走出巷子，脚步刚迈进主街，便觉出不对。
街上的气氛不一样了。
几个身着紫色衣袍的人影在人群中穿梭，腰间佩剑，步履匆匆，目光像篦子一样在街边的角落、屋檐下、破旧的摊位间来回扫视。
其中一人嘴里骂骂咧咧：“见鬼了，那么大一个孩子，还能飞了不成？”
魏无羡脚步一顿，借着矮小的身形往墙角一缩，眯起眼睛打量着那几人。
其中有两人气息熟悉，就是先前跟踪自己的人。
紫色衣袍，双肩和衣襟上绣着莲花纹。
这花纹他见过。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有——一个身上有这样标识的紫衣叔叔，曾数次登门，与父亲在屋中密谈，每一次都是父亲脸色沉凝地送客，不欢而散。
那人走后，爱笑的母亲总是数落父亲，他那时太小，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记住了那朵莲花。
如今想来，母亲好像是在责怪父亲，不应该理睬那个虚伪小人。父亲大约是有点傻的，拉不下面子。
魏无羡的眼珠转了转，唇角微微弯起。
他不动声色地从神魂空间中摸出一张隐身符，贴在胸口，灵力轻轻一催——符纸化作一道微光融入衣襟，他的身形便在街角消失不见。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异样。
魏无羡大摇大摆地走到那几个紫衣人身侧，仰着脸，光明正大地听他们说话。
“这都一天一夜了！人呢？还没找到？”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神色狠厉，眉头拧成一团。
“队长，我们搜遍了东街的破屋和巷子，没有。”
一个年轻弟子擦着额头的汗，神色慌张，
“那小孩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凭空消失？”
那队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当他是神仙？一个四岁的小崽子，还能翻出你的手掌心？”
年轻弟子被拍得往前一栽，敢怒不敢言，低着头嘟囔：“可他就是不见了嘛……”
旁边另一个弟子接口，声音压得极低：“队长，你说那小子会不会是发现了什么，跑了？”
“放屁！” 队长瞪了他一眼，
“宗主说了，那孩子虽然机灵，但也只是个小崽子，能有多聪明？又饿了半年，能有多少力气？跑不远。
再找！今天找不到人，谁都别想回去交差！”
魏无羡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们在找自己。
他又听了一会儿，确认这几个人嘴里再掏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才悄无声息地退开，脚步轻盈地绕到街尾。
他撕掉隐身符，小小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巷口。
然后他故意放慢脚步，从巷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朝街上的紫衣人晃了一下。
“在那！”年轻弟子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他，手指直直戳过来，“队长，那小子！”
“追！”
七八个人齐刷刷地转过身，朝着魏无羡的方向扑过来。
魏无羡故作惊慌，转身就跑，小短腿蹬得飞快，一头扎进了方才那条狭窄的小巷。
紫衣人们鱼贯而入，脚步声急促而杂乱，在巷子里回荡。
魏无羡跑到巷子尽头，一堵高墙挡住了去路。他停下来，转过身，背靠着墙壁，喘着气，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涌进来。
队长挤到最前面，看到魏无羡被堵在死巷里，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身后的弟子们也纷纷松了口气，有人喘着粗气，有人扶着墙，嘴里骂骂咧咧：
“这小崽子，属兔子的吧，跑得倒快。”
“就是，害得咱们搜了大半个镇子。”
“等会儿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
话音未落，魏无羡忽然直起身，慢悠悠地笑了。
那笑容干净、灿烂，甚至带着几分天真无邪。可在这条昏暗狭窄的巷子里，配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竟让为首的几个紫衣人心里莫名一寒。
“教训本尊？你们配吗？”
魏无羡歪着头，声音稚嫩响亮，完全不像是耗尽体力的样子，
“你们追了本尊这么久，究竟想对本尊做什么？”
他手中凭空出现一把符纸，随意地往空中一扬。
符纸如雪花般飘散，在半空中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
那七八个紫衣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身体一僵，四肢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动弹不得。
“这小子哪来的符篆！”
“我动不了了！”
惊叫声此起彼伏，可他们的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有嘴巴还能动，眼睛还能转，瞳孔中满是惊恐。
魏无羡拍了拍手，从墙根下慢悠悠地走过来。他仰着脸，一个个地看过去，最后在那队长面前停下。
“你、你——！”
队长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声音都变了调，
“你怎么会有这种本事？”
魏无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双手抱胸，歪着头，语气不紧不慢：
“说吧，你们是谁？为何跟踪我？”
队长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神闪躲：“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魏无羡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纸，在他面前晃了晃。
“不老实。” 他轻声说，将符纸往队长身前一贴。
符纸化作一道微光渗入衣襟，队长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随即恢复了清明。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无法控制的茫然。
“再问你一次。”魏无羡收起笑容，一字一句道，“你们是谁？为何跟踪我？”
队长嘴巴张了张，像是在抗拒什么，可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开口：
“云梦江氏弟子……奉宗主之命，监视魏婴，不得让他离开夷陵半步。”
魏无羡眼神一凛。云梦江氏。莫非就是那朵莲花的主人？
“监视？”他抓住这个词，“不是保护？”
队长额头上渗出汗珠，声音发颤：
“宗主说……不能让那孩子离开夷陵，等他走投无路、吃尽苦头之后，再出面接回莲花坞。
这样他才会……才会对江家感恩戴德，死心塌地，为江家所用。”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另几个紫衣人面色各异，眼神躲闪。
魏无羡盯着队长的眼睛，又问：“你们宗主是谁，他为何要这么做？”
“宗主江枫眠……魏长泽……曾是江氏客卿，与宗主有旧。他死后，宗主看中了他儿子的资质……想……”
队长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想将他培养成…死士。”
死士。
魏无羡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记忆里那些画面又浮上心头——
母亲临行前明明把他托付给了客栈老板，说银钱足够住一个月，可没过几天，他便被赶出来了。
之后流落街头，以往对他和善的行人突然对他避之不及，不知从哪来的野狗天天来抢他的食物……
原来，这一切不是意外，都是江枫眠在背后操纵，警告过对他心存善意的人。
江家在等他慢慢烂在泥里，再以救世主的姿态伸出手。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
“那魏长泽夫妇呢，是不是江枫眠害死的？”
队长似乎清醒了一点，瞳孔微微收缩，心中诧异他竟会直呼自己父亲的名字，却也只当这个孩子比较怪异，嘴巴张合了几下，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宗、宗主一直跟魏长…你父亲有联系，暗中监视他们，听说……他们进了乱葬岗没出来，就知道他们凶多吉少。
等了几天后，果然没有音信，这才……盯上了你，把你困在夷陵，让我们监视你……”
魏无羡眯了眯眼，没有接话，而是忽然换了个话题：
“跟我说说修真界的事。”
队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四岁孩子会问出这种问题。可真话符还在身上挂着，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只好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这方世界，百家林立。五大一流世家并立——岐山温氏、清河聂氏、姑苏蓝氏、兰陵金氏、云梦江氏。
其中岐山温氏实力最强，千年来一直稳居仙门之首，行事霸道，无人敢惹。
魏无羡静静地听着，将这些名字一一记在心里。
问完之后，他才重新看向这群紫衣人。
他们眼神惶恐，已经彻底蔫了。偶尔瞟向魏无羡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一个四岁多的孩子，会隐身，敢把七八个成年修士堵在巷子里动弹不得，有让人说真话的符篆。
还有那不经意流露的气势，根本不像普通孩子，倒像被哪个千年老鬼夺舍了。
可更让他们恐惧的，不是魏无羡。
是回去之后的命运。
弄砸了宗主的差事，让任务目标跑了，就算这个孩子放过他们，回到莲花坞也免不了重罚。
以江枫眠的手段，没准还会被杀人灭口，免得走漏风声。
想到这里，众人的后背冷汗涔涔，脸色惨白如纸。
魏无羡将他们的恐惧尽收眼底，弯起嘴角，轻轻笑了。
天真无邪的笑容，配上那双幽深的眼睛，诡异得让人脊背生寒，若非有定身符，这几个江氏弟子早就瘫坐在地了。
魏无羡手腕一翻，一张张符纸飘落在每一个紫衣人身上，化作一层薄薄的光膜，将他们的五感一一封闭。
看不见，听不见，感觉不到，像被塞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洞。
紫衣人们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魏无羡抬手一挥，将这几个人收入神魂空间，丢在小院外的空地上。
他拍了拍手，转身走出巷子。
阳光洒在他脸上，薄薄的一层，没什么温度。
魏无羡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惨淡的天光，沉默了很久。
“江枫眠，磋磨故人之子，培养成死士。”
他齿间碾出这句话，声音依旧稚嫩，却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冷意，
“好，很好。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这笔账，他早晚会算回来。既然他占用了原身的身体，自然要帮他报这囚困之仇。
还有那对父母的尸骨，也等他去收。
巷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魏无羡拍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抬步向栖身的破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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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靠近破庙，就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还夹杂着压低声音的咒骂。
他脚步一顿，推门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眯起了眼睛。
几个小乞丐横七竖八地倒在枯草堆上，或躺或靠，有几个本就不干净的脸上，又添了些青紫的伤痕。
那个给他饼子的七八岁孩子靠坐在墙角，嘴角破了一块，肿得老高，正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擦着血渍。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有人捂着胳膊，有人蜷着腿，枯草上还散落着几片撕碎的布片。
魏无羡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眉头渐渐皱起。
“怎么回事？” 他快步走近，“谁打的？”
那几个小乞丐正哼哼唧唧，忽然听见他的声音，齐齐抬头。待看清来人，脸色都变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 靠墙的孩子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发颤，神色紧张。
“你是笨蛋吗？都已经跑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另一个趴在地上的孩子撑着胳膊往后退了退，语气凶巴巴的，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关切。
魏无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这群小乞丐躲闪的眼神、警惕的姿态，以及若有似无的关心，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自己“失踪”这段时间，那几个紫衣人找不到人，恐怕把火气发在了这些孩子身上。
他们是受了无妄之灾。
魏无羡垂下眼帘，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原主和这群孩子本是同病相怜的流浪儿，谁也不比谁好过。那半块饼子，是他们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
若不是自己来了，原主最终会被带回江家，这些孩子……最好的结果是被一并带走，沦为江家的仆役；最坏的，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魏无羡收回思绪，从怀中——其实是神魂空间中——摸出一只白玉瓶，倒出几颗圆滚滚的丹药，摊在掌心，递给靠墙那个最大的孩子。
“一人半颗，掰开吃。”他把丹药往前送了送，“你分一下。”
他暂时不知道这些孩子有没有修仙资质，怕他们吃太多，气血翻腾，不好收场。
那孩子盯着魏无羡的手，怔住了。
那只手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哪有半分昨天的脏黑模样。
掌心的几颗丹药圆润饱满，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缓缓抬头，目光从魏无羡的手移到他的脸上——干净白嫩，虽然还是瘦，但那双眼睛又黑又亮，比昨日不知精神了多少倍。
身上的衣服颜色虽然灰扑扑的，但那料子、那剪裁，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穿得起的，脚上还蹬着一双崭新的黑色靴子。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
眼前这人，和他们这些乞丐，已经不是一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