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艇的龙骨与某种坚硬得超乎物理常识的表面摩擦，迸射出不是火花，而是大段大段破碎的、像玻璃碎屑般的数据流。林墨单手撑住舱壁，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靴底传来的震动并非来自撞击，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源自空间结构本身的哀鸣。舷窗外，不再是星墟裂渊里那些漂浮的、死寂的大陆碎片，而是一片纯粹由“黑暗”构成的广阔平原。这里的黑是有质感的，像浓稠的墨汁，又像凝固的焦油，吞噬着一切光线，连登陆艇探照灯的光柱射出去不到十米，就被生生掐断在黑暗里。
“地形扫描失效。”安森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带着细密的电流杂音，他面前的全息屏上只有满屏的雪花点和一条平直得诡异的深度曲线，“我们好像落在了一块……无限延伸的平板上。没有物质反应，没有能量读数，连宇宙背景辐射都被隔绝了。”
“不是平板。”林墨解开安全带，起身走到气密舱前。他没有直接开启外舱门，而是将手掌按在内侧的感应屏上。掌心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那是“钥匙”在与这片空间产生共鸣。他视野的边缘开始浮现出一些无法理解的几何符号，飞速旋转、组合，最终汇聚成一个模糊的箭头，指向左前方。“是‘皮膜’。我们穿过了星墟的外壳，现在正贴着永夜的核心表面。”
舱门嘶的一声滑开。一股无法形容的气味涌了进来，不是真空的死寂，也不是什么腐败的气息，而是一种类似于古老图书馆里尘埃混合着臭氧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唐婉第一个冲出登陆艇，粒子步枪瞬间抬起，枪口警惕地扫过四周。但她随即愣住了，因为她的战术目镜里，除了无尽的黑暗，什么威胁都没有标记。然而，她作战服上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却在疯狂报警——不是针对外界，而是针对她自己。心率、脑波、细胞代谢速率，所有指标都在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下降。
“这里的时间流速不对。”苏怀瑾紧随其后，他脖颈后的神经接口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显然正在竭力对抗这个环境对他植入体功能的压制。他蹲下身，用手指触碰那漆黑如墨的地面。指尖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冰冷或粗糙，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弹性，像是在触摸某种活物的皮肤。“我们在‘下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下沉，是向着更低的熵增层级坠落。这片‘永夜’正在……消化我们存在的基础。”
林墨踏上那片黑暗。脚下传来真实的触感，坚固，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回馈感，仿佛每一步都在唤醒沉睡已久的东西。他顺着视野中那个箭头的指引望去，在绝对黑暗的深处，隐约能看到一团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灰度。那不是光源，更像是一个“空洞”，一个吞噬了周围所有黑暗的、更深的虚无。
“目标在那里。”林墨低声道，开始向前行进。他的步伐很稳，但每走一步，作战靴都会在那种奇异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发着微光的脚印，而那些脚印并未随着他的离开而消失，反而像烙印一样，缓慢地向四周扩散出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
“等等我！”叶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是舰上最年轻的信息架构师，此刻正抱着一台便携式终端，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流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她小跑着跟上林墨，脸色在终端屏幕的微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发青，“队长，‘钥匙’的共鸣频率在变化，它……它在接收信号。不是我们主动解析，是这片空间在向我们‘广播’。我听到了……很多声音。”
“什么声音？”唐婉立刻问道，枪口转向叶璃，但眼神里更多是警惕而非怀疑。
“不知道，不是语言，也不是噪音。”叶璃摇着头，努力集中精神，“像是……记忆的回声。非常古老，非常杂乱。有行星崩解时的尖啸，有恒星熄灭前的叹息，还有……还有某种东西在‘醒来’时的第一声呼吸。”她突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旁边的苏怀瑾一把扶住。
“小心点，”苏怀瑾看着她终端上突然出现的乱码，“这里的‘信息’有毒性。它不只是被动接收，还会主动侵蚀你的认知框架。”
林墨停下脚步。他们已经深入这片黑暗平原数公里，周围的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浓郁，压迫感也成倍增加。那个灰度的“空洞”近在咫尺了，但现在可以看清，那并非一个简单的点，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半球形的穹顶结构的一部分，他们正站在这结构的边缘。而那个“空洞”，就是穹顶上一道细微的裂缝。
就在这时，登陆艇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紧接着是安森惊恐的呼喊：“队长！艇身……艇身正在分解！不是被破坏，是在‘褪色’！我的数据……我的数据也在消失！”
林墨猛地回头。只见登陆艇原本清晰的轮廓正在变得模糊、透明，就像一张被水浸湿的旧照片。艇体上开始浮现出大片的马赛克斑块，那些斑块脱落的地方，露出的不是金属内层，而是后面更深邃的黑暗。安森的身影在驾驶舱里慌乱地拍打着舷窗，但他的影像也已经开始出现重影和撕裂。
“退回来！”林墨朝通讯器喊道，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滋滋的电流声。安森和登陆艇，就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从他们的视野中迅速淡化、消失，没有留下任何残骸或痕迹。
“通道要关上了。”苏怀瑾的声音干涩。他指着那个灰度的裂缝，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窄，周围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正像活物一样蠕动着，试图将这道伤口弥合。
林墨没有丝毫犹豫，他看了一眼仅剩的三名队员：“跟紧。失去联系前，安森传回了最后一段有效数据，那个‘空洞’内部有结构。我们进去，找到‘回响’的核心，也许能阻止这一切，也许能找到出去的路。”
他率先冲向那道正在闭合的裂缝。在接触到那片灰度的瞬间，并没有想象中的阻力，身体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幕。刹那间，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感知都被剥夺了。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时间，只有一片绝对的、死寂的灰白。
然后，脚下一实，林墨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环形空间的边缘。这里不再是无尽的黑暗，而是弥漫着一种昏暗的、均匀的灰光。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颗无法形容的“球体”。它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条交织缠绕的光带构成，那些光带时而明亮如星河，时而黯淡如余烬，不断重复着诞生、膨胀、碎裂、湮灭的循环。而在光带交织的核心，一个渺小的人类身影正背对着他们，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那身影穿着样式古老的宇航服，早已破损不堪，露出的头发和皮肤呈现出一种化石般的质地。但他（或她）的面前，悬浮着一本打开的书，或者说，是一个由纯粹能量构成的信息界面。书页上，正一行行地流淌着林墨无比熟悉，却又确信在这个宇宙中早已失传的文字——那是地球上古华夏文明中的一种罕见方言。
唐婉、苏怀瑾和叶璃也陆续穿过了裂缝，出现在林墨身后。他们同样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林墨的目光越过那个悬浮的身影，落在那本“书”上。他能读懂那些文字。那不是记载，不是历史，而是一份……清单。一份记录着无数个世界、无数种文明如何从繁荣走向寂灭，最终归于这片“永夜”的清单。而在清单的最底部，一行新浮现出的、闪着微光的字迹正在缓缓成型：
【观测对象：林墨。状态：已抵达。评估：开始。】
那个背对着他们、如同化石般的人影，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面罩之后，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深邃的、映照着光带循环的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