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太初宫殿前。
朱门巍峨,飞檐映天,丹墀玉阶层层叠叠,尽露江东帝王规制。
日落西天,晚霞映红。
赵林一身青锦武袍,腰悬佩剑,藏于大氅之下。
身姿挺拔如松,端坐马背,紧随孙尚香车驾身侧,领着百余名精锐亲卫,踏过御道青砖。
甲叶轻鸣,马蹄哒哒作响。
李异五百骑分作两队,夹住赵林一行,径在殿前驻马。
孙尚香思母心切,已是数年未见生母,自渡江入建业以来,心中更是日夜惦念吴国太起居。
甫一入宫,她全然无心观赏新建的殿宇盛景,及至队伍停在殿前,她匆忙下了马车,黛眉微蹙,步履匆匆,径直便要往后殿方向而去,口中急声吩咐身旁引路的内侍:
“速速领我去见母亲!”
引路的黄门内侍躬身垂首,神色恭谨,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阻拦之意:
“郡主稍待。大王早已传下旨意,知晓郡主与驸马远道归来,一路劳顿。
大王已备好偏殿精舍、被褥茶汤,一应起居器物皆已齐备,专候二位安歇。”
孙尚香脚步一顿,凤目含愠,厉声问道:
“我归国只为探望母亲,无心安歇!国太近日身子如何?速领我即刻前去问安!”
内侍闻言,连忙躬身回话:
“回郡主,国太近日偶感风疾,心神不宁,昨夜遵医嘱服药安寝,药性沉滞,至今沉睡未醒。
宫中医官早已禀明大王,断言国太今夜需静养安神,万万不可惊扰,须待明日晨光初露,药性散尽,方能苏醒。
大王体恤郡主远来疲惫,特意吩咐二位先入馆安歇,明日再行问安不迟。”
这番托词滴水不漏,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托词。
孙尚香何等聪慧刚烈,一眼便看穿孙权刻意推诿、有意隔绝母女相见。
她积累在内心的怀疑和思母之切瞬间化作怒火,杏目圆睁,声震宫道,带着孙氏虎女的傲骨与锐气,当众斥道:
“一派胡言!我母素来康健,何曾骤然染病?纵使偶有小疾,女儿归宫探母,乃是天经地义的孝道!不过入室问安、静立侍侧,何谈惊扰?
孙仲谋身居王位,执掌江东基业,竟要用这般虚言诡计,阻隔我母女亲情?”
她性情本就桀骜果敢,此刻探母受阻、又深疑孙权不安好心,竟然直呼孙权名字。
引路内侍被她当众痛斥,吓得伏地不敢抬头,一众随行的江东官吏、宿卫皆是手足无措,无人敢上前辩驳。
整座太初宫前殿庭院,一时寂静无声。
内侍不敢擅专,又恐吴王责罚,只伏地挪动双膝,拦在孙尚香面前。
正在对峙之时,消息传入后殿。
不多时,锦袍玉带、面容沉毅的孙权缓步而出。
他一身藏红锦袍,神色温润平和,不见半分怒意,一双碧眼深邃莫测,周身散发的气息,比以往更具威严。
孙权下阶数级,行至庭中,目光居高临下,先落于怒意未消的孙尚香身上,随即扫过身侧沉静伫立、不动声色的赵林,缓缓开口,语气温和:
“小妹,数年未见,你性子依旧这般急躁。孤岂会有意阻隔你与母亲相见?”
他抬手示意左右宫人尽数退下,独留三人在赵林亲卫与李异五百骑包围下,对峙庭院:
“国太年迈体弱,风疾扰身,最忌惊扰,动摇心神。
医官再三叮嘱,今夜必须安卧静养,不得有半分喧嚣。
吾妹今日远途奔波,身心疲惫,若执意入殿探视,言语动静难免扰了母亲安眠。
孝道贵在养心敬亲,而非徒争朝夕片刻。
你若真心孝顺,便当隐忍一时,待明日国太苏醒,你朝夕侍侧尽孝,岂不比今夜贸然惊扰稳妥?”
这番话以孝道为纲,情理兼备,硬生生将孙尚香的满腔怒火堵得无从辩驳。
她胸中有万般愤懑,却一时语塞,只得恨恨咬牙,敛了上前的脚步,默认了今夜不得探母的结果。
稳住孙尚香后,孙权目光缓缓转向一旁始终沉默伫立的赵林,神色谦和,笑意温润:
“柏轩,一别数载,孤甚为挂念。”
赵林微微拱手,身姿端正,不卑不亢:
“吴王。”
孙权又下数阶,目光扫过隐隐对峙的两部骑军,开口道:
“你与小妹归居太初宫,便是身在江东禁宫腹地。
宫中层层宿卫,禁甲密布,防卫周密森严,绝无半分凶险。
你身后百余名亲卫精锐,甲仗鲜明、气势赫赫,列队宫中,未免太过张扬,亦显见外。”
不及赵林回应,又下数阶,距离平地只余三级台阶:
“柏轩乃我妹婿,入居王宫,何须自带重兵护卫?太过生分。
依孤之见,这百余亲卫,可暂且安顿驿馆歇息,食宿所需,孤即刻命人全权备办,好生安置,绝不怠慢。
宫中安危,自有我江东禁卫。”
赵林岂能不知孙权心思?
无非是欲将亲卫驱出宫去,以便他设下刀斧手,拿捏自己。
不过这大舅哥忒也小心,若是自己有意设下毒计埋伏,此刻早已令数千弓弩手攒射而下,赵林与百余亲卫纵是再勇,又能扛几支羽箭?
孙权如此小心,恐怕不是为了减少江东军伤亡,而是顾念名声。
他若只与孙尚香夫妇二人身居宫中,那孙权岂不是可以肆意栽赃陷害,先占住名声大义,再令禁卫绞杀?
不过,你孙权是何等样人,赵某岂能不知?
当即淡然一笑,从容拱手应道:“吴王所言极是。太初宫自有王宫禁卫护佑,的确无需重兵驻内,徒扰宫规。”
说罢,赵林转身抬手,对身后亲卫沉声吩咐:“尔等即刻移步太初宫近郊驿馆,安扎休整,严守军纪,安分待命,不得擅自走动滋事!”
百余名亲卫轰然应声,甲叶齐鸣,旋即策马转身,列队出宫,毫无拖沓。
转瞬之间,庭院中仅余十八骑精锐,个个按剑竖矛,气息凝练,贴身护卫在赵林夫妇左右。
孙权见赵林从善如流,虽说仍旧留下十余亲信,却也不敢再劝,只是眉宇间微微皱起,又快速舒展。
柏轩,若你愿降,孤必倚重于你,委以大任!
如若不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