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一,雪停了半日。
长春宫扫尘已毕,窗明几净。
谢知意梳洗毕,太医院的值班医官便依例来请平安脉。
隔着帷帐诊了脉,医官躬身道:“娘娘脉象平和,只是天寒,少进生冷便是。”
“有劳,多谢。”谢知意柔声说罢,医官行礼退下。
辰正,谢知意乘了步舆往丽景轩来,霜降、寒露随在舆侧,福生跟在后面。
步舆在丽景轩前落下,沈落霞已在轩内候着,见谢知意进来,起身相迎,笑道:“娘娘来了,妾身有礼。”
“天天见面,你也太讲礼数了。”谢知意落座。
宫人奉上茶来,宫正司的掌事便进来回事,躬身道:“二位娘娘,年下各宫灯火多,又逢天寒地冻,炭火日夜烧。奴才拟自明日起,夜巡增两拨人;各宫火烛,由各宫掌事宫人亲自查看;宫人出入,仍照旧例凭腰牌。请娘娘示下。”
谢知意沉吟片刻道:“今年雪大,各宫门窗闭得严,确实该防着炭火失火走烟。夜巡增人,理所应当,就照你所请办吧。”
宫正司的掌事应下,行礼退出。
紧接着,司设监的掌事也捧了单子进来,躬身道:“娘娘,这是年下各宫灯烛、香蜡的份例单子,请娘娘过目。”
谢知意接过去,与沈落霞一页页核过,道:“照例便好,不增不减。”落了印,司设监掌事退了出去。
随后是乐坊的掌事进来回事,躬身道:“二位娘娘,乐坊拟了初一的春戏单子,请娘娘示下。”
说着将一张戏单呈上来。
谢知意接过去看,单子上列着几出戏目,多是她听过的吉祥热闹的旧本子,也有两出新排的。
她指着一出:“这出苦情戏,初一的日子,不吉利,勾了去。添一出团圆热闹的,年下看的,图个喜气。”
沈落霞凑过来看了看,笑道:“娘娘说得是,初一开年,是该喜气洋洋的。依妾看,这出《满堂红》就极好,团圆热闹,正应景。”
“那就添它。”谢知意让霜降研了墨,在单子上圈点定下,又落了印,将单子递还,“乐坊这几日便该排起来了。”
乐坊掌事双手接了单子,应下,行礼退出。
处理完宫务,谢知意和沈落霞略坐了会,闲聊几句,方各自回宫。
谢知意在长春宫暖阁里,刚坐下,杨氏抱着小莫离来了。
小家伙精神正好,一见了娘,登时张着手要抱:“娘、娘。”
谢知意把他接过来:“快要过年了,娘教崽崽拜年。”
说着,把他两只小手拢成拱,道:“跟娘学,吉祥如意。”
“吉、吉……”莫离张着小嘴,学得磕磕绊绊,“如、如……”
“如意。”谢知意教道。
“如、鱼、鱼!”莫离眼睛一亮,脆生生喊了一嗓子,乐得拍着小手直蹦。
屋里人都笑了。
谷雨笑道:“娘娘,小殿下这一声‘鱼鱼’,倒是把‘年年有余’的彩头喊出来了。”
“年年有余也行。”谢知意笑着把他抱起来,“学会了,初一给父皇拜年去,说句吉祥话,讨个彩头。”
莫离一听“父皇”,眼睛登时亮了,攥着小拳头,两只小手碰在一起,“爹!鱼、鱼!”
谢知意失笑,点了点他的鼻尖,“到时可别只喊一声爹,就惦记着要压岁锞子。”
小家伙抓着她的手指,“鱼鱼”喊个不停。
谢知意由着他闹了一会,又教了一句“福寿安康”。
莫离奶声奶气地喊:“福、福!”
“好,福,福气满满。”谢知意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
小家伙闹了这一回,到底撑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谢知意让杨氏抱他去偏殿午睡,自己趁空试了试尚衣局新送来的年节吉服。
石青色缎面,领口袖口绣着翟纹,滚一道金边。
“娘娘,腰身这里宽了点,娘娘您瘦了。”寒露细看后道。
“年节事多,清减了,正常。”谢知意扯了扯衣裳,“衣裳宽些不打紧,宽松点才舒服,不必改。”
“是,娘娘。”寒露伺候谢知意换下新衣。
谢知意换上常服,回到暖阁,随手拿起搁在榻几上的书,翻看起来。
半个时辰后,谢知意已用过午膳,莫离醒来,被杨氏抱回暖阁。
小家伙刚睡醒,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眼里还带着迷瞪,窝在杨氏怀里好一会儿,才认清了榻上坐着的人,含糊喊了声“娘”。
谢知意放下书,伸手把他接过来,轻轻拍着他的背:“睡好了?”
莫离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娘,鱼鱼。”
“哟,还记得呢。”谢知意亲亲他的小脸蛋,“是吉祥如意。”
莫离张着小嘴,跟着念:“吉、吉、鱼、鱼!”
谢知意笑着捏捏他的鼻尖:“傻崽,是‘吉祥如意’。”
教了两遍,小家伙年纪太小,学不会,只会喊:“鱼鱼。”
“让芒种给你做鱼茸羹吃,好不好?”谢知意笑着捏捏他的小脸,逗他。
莫离一听“吃鱼”,眼睛登时亮了,拍着小手直蹦:“鱼、鱼!吃、吃!”
正说着,芒种端着一碗鱼茸羹进来,羹面细滑白嫩,热气袅袅,鲜香扑鼻。
“娘娘,鱼茸羹好了。”芒种笑,“奴婢挑了条活鲈鱼,剔刺蒸熟,细细碾成茸,又过了两遍细筛,一点刺都不剩,小主子吃得。”
“难为你费心。”谢知意让杨氏接过去。
杨氏接过碗,拿银匙舀起一点,凌空转了转,待温度合适后,才送到莫离嘴边。
莫离张口含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忽然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香、香。”
“香就多吃两口。”谢知意笑道。
杨氏一勺一勺喂着,莫离吃得香甜,小碗里的羹不多时便见了底。
他仰起脸,张着嘴:“要、要。”
“没有了。”杨氏笑着替他拭去嘴角的羹汁,“今儿就这一碗,吃完了,明儿再给你做。”
莫离瘪了瘪嘴,看看空碗,又看看谢知意:“娘,鱼。”
“鱼明儿还有。”谢知意把他抱到榻上,“今儿吃过了,明儿再吃。”
莫离听不懂,只“嗯”了一声,倒也不闹,窝进谢知意怀里,拿小脸蹭了蹭她的衣襟,又小声念起来:“鱼、鱼。”
“傻崽,就知道鱼。”谢知意失笑,搂着他,又教他:“吉祥、如意。”
“吉、鱼!”莫离脆生生应道。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融融暖意漫了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