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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血染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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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献公二十六年(公元前六五一年),重耳逃往翟国已经第三年了,晋献公派里克率兵攻伐翟国的采桑,命他捉拿重耳,重耳不战而逃。翟国国君因为重耳的缘故,举兵反击,将晋军打得七零八落,化解了一场危局。

重耳郁郁寡欢。翟君今天清晨带他去打猎,猎获了不少野兔。

翟国是重耳母亲从小生长的国家,姬姓,以渔猎、游牧为主要的生活方式,国土分散,大致位于周王室分封的诸侯国封疆之外,不受周王室的礼乐仪文所约束,是一个尚未开化的邦国。重耳所处的翟国原是赤狄的一支,大约在山西绛县以东,属于山陵沼泽地带。滔滔孟夏,草木茂盛。狐偃带着重耳往湖滨草泽里走去。南风拂面,草地上开着金黄色的花,一片灿烂。湖水荡漾,水面上铺满了团团荷叶,一株株粉红色的荷花,娇艳无比。狐偃向着浓荫掩映中的竹楼走去,重耳被那湖面上的荷花吸引住了,便停下来欣赏。

突然间,重耳发现一个年轻的姑娘在水中嬉游,赤身露体地浮出了水面,那尖笋似的乳房沾满了水珠,每当她从水中跃起,水珠便滑下她细嫩的乳峰,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更显得晶莹透亮。圆圆的肚脐在水波中载浮载沉,浑圆的臀部在水里若隐若现。姑娘瞬间沉入水中时,美丽的胴体倾刻间变得朦朦胧胧,好似美人鱼般,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只见姑娘的双臂畅快地划动,长腿也欢快地踢水,溅起了高高的水花。姑娘游到湖的尽头,忽然一个转身,朝重耳仰面游了过来,胴体渐渐浮出水面。湖水轻轻地撩拨着姑娘丰满的双峰和全身细白的肌肤,阳光散射在荡漾的水波上。重耳像饮了醇酒似的,不觉得醉了,美人鱼玲珑的曲线美,映着灿烂的阳光,华彩夺目,魅力四射,摄人心魄。重耳竟为之神魂颠倒了。

正当重耳观赏入迷时,狐偃大声地朝这个方向喊着重耳。原本自在嬉游的姑娘,这才发觉附近有人,吓得沉潜到荷叶丛中去了。

重耳颇觉扫兴,只好怏怏地往竹楼走去。才走近了竹楼,便闻到一股浓浓的烤肉香,重耳愉悦地微笑了起来。

来到翟国四年,重耳也廿一岁了,却还没有接触过任何异性,回想起刚才的艳遇,就忍不住一阵雀跃,他的心就像一艘小船,在水上不停地摇晃着。

狐偃招呼重耳坐下后,竹楼里走出一位姑娘,怀里抱着一瓮酒,她先把酒放在几案上,接着又进进出出地,在几上放上了三个酒爵,再摆上了竹笾(音边)、木豆(竹笾、木豆皆为盛果脯的器具),里面盛放着莲藕、梅子、杏子。她笑着对重耳说:

“请公子稍待,我家主人随后就来请公子尝酒。”“你家主人是谁?”重耳问道:“她很快就来了。”小姑娘笑着说:

过了片刻,来了两位姑娘,年龄稍大的姑娘对重耳稽首道:“重耳公子,小女子迎候多时了。”

“你怎么知道重耳?你是谁?”重耳惊讶地问道:“公子随同翟君一起射猎,小女子就知道了。”

躲在后面的小姑娘吃吃地笑着,重耳不禁向她看去。小姑娘头上戴着美丽的花环,从头到脚,被好几张宽大的荷叶,巧妙地遮掩了起来。荷叶上还披挂缀满红花、紫花、黄花、白花的绿色藤蔓。重耳认出她就是刚才在湖中嬉游的小姑娘,那圆圆的脸孔、晶亮的眼睛,迎着夏风飘拂着的头发,简直超凡脱俗。重耳心里感到一阵欢喜,赶紧对两位女子招呼道:

“两位姑娘,请坐!这里有一瓮美酒,还有烤好的兔肉,请一起来品尝。”

两位女子坐了下来。年龄大些的女子拿出小刀,把兔肉切成小块,放在木豆上,接着举起酒杯对重耳说:

“小女子敬公子一爵酒。”

重耳感到十分奇怪,这姑娘竟反客为主了,态度大方得好象她是这酒的主人一样。尽管心存疑问,重耳心里高兴,也端起了酒爵,慢慢品味美酒的香味,

没多久,赵衰也骑着一匹马来了,他把马绑在栗树下,便走过来向重耳,稽首拜道:

“臣赵衰拜见公子!”

重耳向赵衰挥了挥手示意他起来。赵衰起身后,看到两位美丽的女子,欣然道:

“难得今天有两位美若天仙的姑娘来陪公子喝酒吃肉,两位是这部族的人吗?”

年纪大些的姑娘瞅了赵衰一眼,说道:

“还远着呢!小女子并非这部落的人。大夫想喝酒,小女子敬奉一爵。”说毕,递了一爵酒给赵衰。

赵衰接过酒爵,毫不客气地说:

“那子余就谢谢姑娘了!”说着,仰脖而尽。“酒可不是二位姑娘的。”重耳抬头对赵衰说:

“请公子不用客气,”姑娘又对重耳说:“这酒是陈年美酒,翟君特命小女子为公子准备的。”

狐偃听了二人的对话,笑道:

“公子,这两位是咎如(狄族的分支)的美女,翟君特意把她们送予公子为妻。这位是姊姊,名叫叔隗,那位是妹妹,名叫季隗。这间竹楼就是专为公子搭的喜楼,公子今夜就可以成家了。”

两位姑娘闻言,娇羞地低下了头。重耳顿时明白了,翟君打败了咎如,咎如送上了两位姑娘,跟翟君讲和。如今,翟君把二位姑娘转送给了重耳。重耳朝季隗看了一眼,心里高兴万分。

“臣下在此恭喜公子了。”赵衰笑道:

“子余,”重耳也笑道:“重耳不敢独娶二位美人,重耳只娶一位,另一位让给你,你切勿推辞。”

两位姑娘感到十分意外,心里都在猜测,重耳会要姊姊还是妹妹。

妹妹季隗偷偷地抬起头来,眼神依恋地望着重耳,而重耳也正望着她。此时南风吹过葫芦棚,站在绿荫下的季隗,更显得风情万种,一双玛瑙般晶亮的大眼睛,含情脉脉。重耳强烈地感到季隗热切的眼神,刚才他在湖边已领略了她那令人心荡神驰的美。

“季隗姑娘,重耳要委屈你跟着重耳一起受苦了。”重耳说完,再转向她的姊姊说:“叔隗姑娘,你就嫁给子余先生吧!”

叔隗心中有点失落,但还是叩头谢恩了。赵衰也赶紧谢恩。季隗则像一阵风似的奔进竹楼,五颜六色的花瓣纷纷在她身后飘落,撒满她奔走过的小径。

赵衰随即告辞,偕同叔隗到他的寓所去了。狐偃见状,也起身告辞了。

“公子,请随我来。”一旁端酒的小姑娘把重耳引进竹楼。重耳一踏进竹楼,见季隗临窗背对着他坐着,静静地凝望着夏夜明净的夜空,一轮明月高悬在树梢上,皎洁的月光射进了竹楼。

重耳下午喝了不少美酒,吃了不少兔肉,浑身萌发着热烘烘的力量。他向季隗一步步地走近。

此时一阵清风吹来,披在季隗身上的花朵、荷叶不时地滑落:白色的、紫色的、红色的和黄色的花瓣纷纷落了一地,露出了季隗雪白的胴体。季隗转过身来,浅笑盈盈地向重耳跪拜道:

“翟君命婢子伺候公子,婢子沐浴于荷塘,以洁净的蒲柳之质奉献公子,赎取腐咎如战争的罪过。”

皎洁的月光照在季隗圣洁的裸体上,人世间至美至善的处子之身,在他面前微微颤动着。重耳心中升起了一种庄严无比的感觉,他也跪了下来,郑重宣誓说:

“姑娘今日出现在重耳面前,与翟腐的战争并无关联,是上苍把姑娘赐给重耳。重耳承蒙姑娘厚爱,只愿岁岁年年都同此夜,明月为证,鲜花为媒,重耳愿与姑娘长年相爱,白头偕老。”

两个年轻生命的结合,预示着人类繁衍的信息。在铺满鲜花的茵席上,花的芬芳溢满了整个空间。

2

一年以后的某日,季隗挺着个大肚子,在重耳面前缓慢地走来走去,她很高兴能够替这位晋国公子,生下一男半女。

季隗生性活泼,不拘小节,常常从内室蹑手蹑脚地走到前厅,伏在门后听重耳和谋士们纵谈天下事。她不时看到重耳皱着眉头,沉默不语,她知道重耳又在为国事烦心了。她希望重耳能过得开心,能懂得欢笑,因此她常常笑,尤其常常开怀大笑,她的笑声总能让重耳放下沉重的忧虑,获得片刻的欢愉。季隗的善解人意,令重耳对她

十分疼惜。

重耳看见季隗来回走了一会儿,就轻轻地把她拉到身边来,坐在双重茵席上。季隗不敢坐,推辞说:

“双重茵席不是婢子能坐的,这个规矩,婢子不敢打破。婢子知道,天子坐五层,诸侯坐三层,大夫坐两层,婢子只能坐一层。”重耳听了,命人取来三张豹皮,让季隗坐上去。等季隗坐定后,重耳笑道:

“重耳与季隗的儿子比什么都宝贵,怎可慢待了他?”说着,用手摸摸季隗隆起的肚子。

“人家说,”季隗神秘地说:“坐三层豹皮的,是晋国未来的国君呢!”

“你希望他成为晋国国君?”重耳反问道:季隗摇摇头,率直地说:“婢子不敢奢望‘他’当什么国君,也许婢子肚子里,是个女孩儿呢!婢子只愿公子能天天在这儿,和婢子一起生活,婢子就心满意足了。”

“季隗,”重耳认真地对季隗说:“重耳乃一落难公子,翟国并非重耳的国家,重耳不会长久待在这里,总有一天,重耳会离开这里,回到晋国的。”

“公子,”季隗带着祈求的语气说:“如果你一定要回国,请你带着婢子一起走,婢子不愿意离开公子。刚才,叔隗姊姊告诉婢子,子余先生今早对她说:‘重耳公子很快就要回晋国当国君了。”

重耳面露诧异之色,就要答话,赵衰正好走了进来。赵衰进来第一句话就说:

“公子,臣下得到消息说,主公病危,已把荀息请进宫里,交代后事。”

“君父病危,此事当真?”重耳惊问道:

“当然是真的。臣下听说,主公病危的时候,召见荀息并问道:‘寡人把两名幼子交托给你,你会怎么做?’荀息回答说:‘臣下愿竭心尽力,忠贞不移地辅助奚齐太子继位,倘若成功,是主公在天的威灵庇佑;倘若失败,臣便以死谢罪。’主公听了,便将朝中大事都托付给荀息了,可见来日无多了。”

“君父啊!”重耳悲伤地说:“愿上苍保佑您长寿,也请您原谅重耳不能回国。”

重耳十分清楚,此时回国不是自投罗网,就是会被认为图谋不轨。

过了半日,从晋国赶来的猛足,向重耳报了晋国发生的大事。猛足的到来,惊动了重耳的随从,众人纷纷聚集到大厅。不一会儿,厅里已满满地坐了--屋子的人,还有些站在门外,大家都急于听猛足的报告。

“公子,”猛足继续向重耳报告说:“主公昨夜病情突然恶化,已陷入昏迷状态,可说是处于弥留之际,公子师郭偃大夫为主公占卜,卜辞预示,主公撑不过明天早上了。”

重耳感到全身血液轰然涌向脑门,顿时一阵头昏眼花,随从们则纷纷交头接耳。

“公子师请公子立即潜行归国,躲在老国丈狐突府中,就近筹划指挥,准备登上君位。国内政局,瞬息万变,臣下已备了车,请公子速行。”

公子师郭偃是一位法家,行事迅速果断,雷厉风行,讲究实效

重耳思忖,国家大丧期间,如遇大乱,情势将十分艰危郭偃请他回去,实际上是策划夺权,那么刺杀骊姬、手刃奚齐,只好由他来下令了。重耳摇了摇头,他不想这么做,便向赵衰问道:

“子余,君父命在旦夕,公子师请重耳回去,依你看,该怎么做才好?”

“公子,”赵衰答道:“主公宾天,国内必乱,里克和恭太子申生的下属,以及夷吾的党羽吕省、蒲城午等人,还有众位心向公子的大臣们,绝不会让奚齐继位为君的,不论公子何时回去,这个混乱的政局都必然会出现。”

重耳闻言,不置可否,只从容地分析道:

“拥立奚齐的人也不少,奚齐的师傅荀息,一向足智多谋,假道伐虢就是他设下的奇计;而东关五、梁五等一班文臣武将也站在他那一边。如果诸位公子回国争夺君位,将会有一场激烈的拚杀!”

赵衰听了,频频点头,说道:

“公子对晋国的时局了如指掌,以臣下愚见,公子虽然无法回国奔丧,哀悼主公亡灵,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公子此时若回去,将被卷入乱局,如果奚齐被他人所杀,公子还可能蒙上逆杀新君的恶名,因此,眼下回国实属不智。”

重耳认为赵衰分析得很有道理,赞同道:

“子余所言极是,重耳回去必然卷入一场政争,蒙上不仁不义之名。”

“公子,”赵衰又说:“现在不可回国,但是倘若奚齐、悼子一死,公子就必须及时回到国内。自古以来,立君以长,继恭太子申生之后,长就是公子,群臣势必会拥立公子为君,这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国无大丧无以继位,国无大乱也无以继位,然而,大乱之后,必须大治。公子到时若能当机立断,回去登上大位,就是‘走为上’计的最大转机。到时火速回去,收拾乱局,登上大位,不可拖延也不可退避,否则将失去立为国君的机遇。”

赵衰一口气说下来,长篇分析,精辟透动,斩钉截铁,极为果断分明。

“对!”重耳非常佩服地说:“子余说得对极了,国无大丧无以继位,国无大乱也无以继位,重耳要待时而动,及时而返,顺势而立!”

“公子,晋国百姓渴望迎立贤君,公子若不得立,晋国就失去贤君,十分不利于晋国国势的增强,当今列强环伺,要振兴晋国、图霸天下,非公子为君不可!倘若时机一到,公子切勿迟疑!”

重耳听出了赵衰的弦外之音,但事情尚未明朗,他也不能做什么,只好说:

“重耳谨受教!”

重耳派了大批人马回国,每天分早、中、晚三批,前来报告国内情势。

第二天上午,第一批快马驰报,晋献公于夜里子时宾天。重耳闻讯,痛哭失声,马上穿起丧服,设灵致祭。随从臣子也都换上了丧服。

来人接着向重耳报告晋献公宾天的详细情形……

3

晋国绛都的王宫里,晋献公姬诡诸在夜半时分,走完了他的

一生。

晋献公继位之初,残杀同宗室诸公子,晚年因被骊姬美色所惑,又派人追杀和驱逐自己几个儿子,所以,纵然他有八个儿子,最后在灵前送终的,却只有奚齐和掉子二人。

白色的灵幡遮掩着灵堂后侧,晋献公的灵柩位于灵堂正中央,灵堂内烟雾缭绕。奚齐和悼子披麻带孝跪在灵前,呆呆地看着前来吊唁的臣子。

晋国的掌卜大夫郭偃、申生的师傅里克、大夫邳郑,依序跟在史苏及老国丈狐突之后,向晋献公上香。

骊姬嘱附东关五去催促托孤大臣荀息,她要荀息即刻让奚齐登上大位,即位为君。

一旁的里克听到,出言反对说:

“不可以,主公尚未下葬,据卜偃大夫的占卜,奚齐太子须待主公入土为安之后才继位,未来才能逢凶化吉。”

在场的狐突、邳郑、吕省、共华、贾华、叔坚、累虎、特宫、山祁……等大夫,都赞同里克的说法。郭偃更是大声说道:

“奚齐年纪太小,主公昨夜宾天,史臣占卜接下来三个月内,都是凶月、凶日、凶时,不宜继承大位!”

郭偃说完,便自行告退出去。元老重臣也纷纷退去,一切只等晋献公的灵柩择吉安葬再说了。

灵堂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的,应该守灵的元老大臣先告退走了,诸位大夫也相继退了出去,等到荀息想挽留时,已经来不及了。骊姬在灵幡后面,一开始还披麻带孝,哭了几声。一会儿,优施来了,也跟着钻入灵幡后面。优施一见骊姬,便压低声音,微笑道:“现在主公宾天了,奚齐可以立为国君了,君夫人是太后了,恭贺太后啦!”

“这全都拜你谋略之赐啊!”骊姬媚笑道:优施更压低了声音,说道:“那……君夫人该怎么谢我呢?”

“死相!哀家的人不都给了你了?奚齐当上国君后,凡事还不是听咱们的!”

“还有荀息呀!”

“那个老夫子虽是顾命大臣,但还不都得听哀家的?哀家往后就依靠你啦!”

“嗜割!”

优施的浪笑声不断从灵幡后面传了出来,在外面守灵的荀息,不禁嫌恶地皱起了眉头,心想,主公尸骨未寒,骊姬和这戏子竟敢如此猖狂,这成何体统?

骊姬关心的.还是奚齐登上君位一事。她向优施问道:“老头子昨夜宾天,奚齐今天应该立为国君。哀家派东关五去催促荀息,要他今日就让奚齐继承大位,谁知里克及诸位大臣一致反对,都说要等老头子入土为安。哀家不管,叫东关五照样去把荀息找来,现在都日上三竿了,荀息还没出现,东关五、梁五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优施收起那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轻声提醒说:“这是大事,荀息此刻正在前面守灵。”“你去请荀息进来。”骊姬道:

优施走出灵幡,对荀息行礼拜见后,直言道:“荀大夫,君夫人请你到后堂,有事相问。”

苟息感觉朝中气氛不寻常,诸位大臣纷纷退避,好象正在酝酿着一场阴谋。刚才他本想去向骊姬奏报,却听到她与优施的嘻笑声从灵幡后面传来,十分恼怒,便不进去。这时听到骊姬的传唤,他不屑地看了优施一眼,便进去见骊姬。骊姬看着身穿丧服的苟息,着急地说:

“荀大夫,国不可一日无君,主公病危之时托孤于你,哀家认为荀大夫今日应该立奚齐为国君,此事不可拖延。”

“刚才东关大夫向臣下催促过,但里大夫告诉臣下说,卜偃大夫占卜过,接下来的三个月内均是凶月、凶日、凶时,立君不吉,大夫们亦不同意今天立君!”荀息答道:

“君夫人,”优施插话道:“里克的话不可信,卜偃是重耳的师傅,他的话更不可信。以优施之见,今天一定要扶立奚齐为君,迟了就会生变!”

“哀家也是这么想。”骊姬火烧火燎地说:“东关五、梁五这两个主公平日宠信的大夫,今日临此大事,怎么也不来?荀大夫,哀家命你立刻催促朝廷重臣前来,共同扶立奚齐为君!”

虽然是九月凉秋,荀息的鼻尖上却不断地渗出汗珠,头上青筋暴露,他心里感到十分沉重。听到骊姬要他去找“二五”来,便应道:

“东关五、梁五二位大夫马上就到。”

骊姬看着荀息忧心忡忡的样子,突然紧张地问:“莫非重耳想回国奔丧,趁机夺位?”

“臣下尚未听到重耳公子回来奔丧的消息,这一点,君夫人可以放心。如果有什么不测之事,就在朝廷之内,不会在国门之外。”

“啊!不测之事?”骊姬如雷轰顶,惊恐地叫道:“荀大夫,你该不是吓唬哀家吧?”

“荀息怎敢妄言?荀息只愿奚齐太子能顺利继承大位,一切平安无事就好。”

“不!荀大夫,依哀家看,还是赶紧命东关五、梁五二位大夫带着甲士,把图谋不轨的大臣先抓起来杀了。与其等他们下手,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只有杀了他们,咱们才能高枕无忧。”

“东关大夫与梁大夫不是他们的对手,而且先动手杀人,弄不好反而授人话柄;到时候,如果他们倒过来杀咱们,咱们就全完了。”荀息道。

“这么说,朝廷上都是些反对奚齐为君、处处与哀家作对的人?”

“朝臣中有许多人态度暧昧不明,他们可以是恭太子申生及公子重耳、夷吾那边的人,也可以成为奚齐太子这边的人,就看君夫人和众位大夫的谋略如何。切记,不可再像主公在世时,以杀戮为谋略,主公可以,君夫人不可以。”

荀息神色忧虑,提醒着骊姬。他想起晋献公征伐骊戎时,史苏说过胜而不言,劝他不要攻打,但晋献公不听忠谏,不仅攻灭骊戎,还带回了骊姬,造成今日晋国的乱象。当时史苏曾说,晋国用男兵打败骊戎,骊戎将用女兵复仇,毁灭晋国。现在看来,史苏的预言果然实现了。荀息并非想帮骊姬,只是他答应过晋献公,要誓死效忠奚齐。“唉!”他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骊姬的眼睛,此时喷射出仇恨的怒火,问道:

“为何主公可以,哀家就不可以?荀大夫,你不可违背对主公的许诺,哀家要你立刻命令东关五和梁五,准备兵马,对于胆敢反对奚齐为君的大小官员,一律杀无赦!荀大夫,主公把国家大权交给你,你可以调兵,可以遣将,哀家可以下旨,你还怕什么!”

优施失去了平日插科打诨的语气,口沫横飞地嚷道:

“荀大夫,要立即立奚齐为君,迟则生变。你能够为主公谋划假道伐虢之计,一举消灭虢国和虞国,就不能替君夫人除掉里克和邳郑这些人?”

荀息为难地看着狂悖的优施和蛮横的骊姬。他可以先下手为强,杀掉里克、邳郑等大臣,减少奚齐登位的阻力,但他不愿意这样做。里克是恭太子申生的师傅,乃朝中大臣众望所归,荀息没有理由杀他。杀了他,将使自己陷于不义,那才是真正的倒行逆施,最终会自取灭亡。荀息十分清楚,骊姬和她的党羽早已失去人心了。优施见荀息沉吟不语,又说道:

“荀大夫,优施曾用整羊宴宴清里克,探知他决定保持中立,并未支持恭太子申生,所以申生终于死了;这一次,谅他也不敢不顺从荀大夫的意思。再说申生死了,他这个师傅保不住自己的徒弟,还能有什么作为?他去扶立重耳登上大位,对他又有什么好处?”荀息感慨万千,他听见优施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竟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便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对骊姬说:

“君夫人,臣下刚才已派人去请诸位大臣前来,他们一会儿就到。”

骊姬流下泪来,说道:

“荀大夫,哀家与奚齐如今是孤儿寡母,身家性命都托付给荀大夫了,希望你不要辜负先君的重托,今天一定要立奚齐为君。”“荀息可以在主公灵前起誓,必助奚齐太子继位为君,相信主公在天之灵,也会会保佑奚齐太子顺利继承君位。”

荀息说到这里,又抬头看着骊姬。骊姬泪眼下的阴狠目光使他不寒而栗,他赶紧说:

“臣下告辞!”说着,便退了出去。

“哼!这个荀息靠不住了,”骊姬对优施说:“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和里克、邳郑一伙人交情好得很,根本不愿得罪他们,哀家要你传令东关五和梁五二位大夫,叫他们立刻率兵来宫里候着,等里克和诸位大臣来到,把他们包围起来。他们如果赞司奚齐立为国君,那最好;他们若有任何异议,就把他们全杀了。”

优施领命,匆匆走了。

4

里克从狐突府中回来,才刚坐下,门人便进来禀告说:“吕省大夫求见。”“有请!”

里克亲自到门口迎进吕省。吕省进入大厅刚刚坐定,里克立即屏退所有下人。

下大夫吕省是夷吾公子的随臣。他有着一张上尖下阔的三角脸,那下巴呈奇特的扁平状,嘴巴特别大,眼光老是闪烁不定。吕省机智过人,心思敏锐。他对里克再拜稽首道:

“吕省奉夷吾公子之命,特来拜见里大夫。”“夷吾公子在梁国可好?”

“公子天亮时知道主公宾天,悲痛不已,特意命臣下前来,向朝中大臣告白,夷吾不敢有忘君父大恩,只因被骊姬迫害,不敢回国奔丧。”

“哦!夷吾公子已经知道主公宾天的消息。”

“里大夫,夷吾公子之意,恭太子申生是被骊姬害死的,骊姬之子奚齐不但不该登上大位,反倒该被处死。唯有除去骊姬及其孽种,晋国才会安宁。奚齐如被立为国君,所有姬姓的宗族兄弟,将永远不能回国了。”吕省单刀直入地说,

里克想,果然不出所料,夷吾派人来叫他杀死奚齐了。他只是没想到吕省说话如此直截了当,毫无避讳。当下问道:

“吕大夫,这果真是夷吾公子的主意?”

“岂会有假?吕省有几个脑袋,敢拿这个主意啊?”吕省目光锐利,逼视里克,又说:“难道下军七兴大夫不想替申生报仇?里大夫是申生的师傅,难道也不想替申生报仇?里大夫不用相瞒,吕省虽不常在国内,却早已得知里大夫、邳大夫,以及下军七兴大夫都不赞成奚齐继位。你们只是还没下定决心要不要斩草除根而已。吕省认为里大夫不可心慈手软,只要杀掉妖姬和奚齐、悼子等人,国家就可平安无事了!”

“吕大夫,老朽实不相瞒,在这件大事上,诸位大臣决意不让奚齐登上大位,还准备要废黜他的太子之位。至于要不要杀他,大家还没拿定主意。夷吾公子一言九鼎,使老朽不再犹豫,老朽下定决心,遵从公子之意,把奚齐杀了,以绝后患!”

里克心中暗暗好笑,他早就拿定主意要刺杀奚齐,刺客都已派定了。现在夷吾派了随臣来,到时,正好把这事往夷吾身上一推,让他去担起弑弟罪名就好了!

吕省看出里克想杀人,又不想承担责任,便说:

“里大夫,这事既然定了,夷吾公子的意思,还请不要泄漏出去。”

“吕大夫,请放心,夷吾公子还在梁国,晋国境内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牵扯到他的!”

“吕省要的就是这句话,里大夫果然是聪明人!”“哈哈哈!”里克笑了,笑得很得意。

吕省也笑了,笑容中暗藏着阴险。他边笑边暗忖道:此老一派豪爽的样子,看来,可以把郄芮的计谋告诉他了。吕省想说出来,又怕说的时机过早了些;不说,又怕错过良机。在此君位更迭的关键时刻,一错失良机,夷吾成为国君的希望就会落空。他想了想,还是对里克说了:

“里大夫,夷吾公子明示,如果大事办成了,他绝不会亏待里大夫,他会在封邑土地方面…”

“吕大夫,”里克突然打断了吕省的话,说道:“臣下明白夷吾公子之意。”

吕省感觉极为敏锐,听里克言下之意,似是心领,里克是否已另有打算?想立重耳为君?吕省又接着说:

“里大夫,夷吾公子的话,我还未说完呢!公子的意思是,这次杀死奚齐后,当封里大夫……”

“吕大夫,”里克再次打断吕省的话,说道:“里克已经明白,到时候,里克自会依夷吾公子之意照办。现在时间紧迫,里克尚须和老国丈狐突及卜偃大夫等朝中大臣,商量如何行事为宜。”

“好!里大夫能遵照夷吾公子的意思安排,吕省就放心了。”里克报以一连串模棱两可的笑声。吕省又问了一句:“是否需要吕省点齐家兵、甲士,听里大夫指挥?”“那是再好不过了,到时候,里克会让家臣前去告知。”“好,吕省静候里大夫差遣,万死不辞。”

吕省离开里克府邸,一路上推敲里克的话,他觉得光靠里克是不行的,必须找邳郑联盟才好。这么一想,便马上驱车到邳郑府中。

5

荀息已做好了一切准备,他带奚齐到晋宫大殿上,等待诸位大臣到来。但是等了片刻,仍不见任何一个大臣前来。

东关五、梁五带着重兵驻守在宫门外,只要有大臣反对立奚齐为君,他们马上就冲进宫里,将大臣们杀了。

殿上只有一个优施,他还算不上什么臣子。荀息期待的大臣,

一个也没来。

过了很久,里克的家臣进来对荀息说:

“荀大夫,里大夫命臣下来请你过府,有要事相商。”“荀息派人请里大夫来,商议立君之事,里大夫为何还不来?”“里大夫请荀大夫务必过府一趟,其余的事,臣下不知。”“这……好吧!里大夫既然竭诚相请,荀息恭敬不如从命。”

荀息心中明白,立君已到关键时刻。去里克府上,被杀、被拘或是说服里克共同拥立奚齐,成败在此一举。荀息并不怕死,他只担心无法完成晋献公交托的遗命,那实在有负先君。

荀息步出宫门,跨上轩车,跟着里克的家臣来到里府。荀息一下车,早已在门首恭候的里克便开口道:

“看到荀大夫来,里克便放心多了。”“哦?此话怎讲?”

“苟大夫已经大祸临头,难道不知道?”

里克一边低声说话,一边把荀息带入密室。侍女端来两杯茶后,便退了出去。

里克和荀息都是晋献公生前倚重的大臣,两人相处颇为融洽,也十分敬重对方。里克在申生自杀的事件中,所表现的软弱,使骊姬阴谋得误,更加速了申生的死亡,里克为此被朝臣诟病,亦为荀息所批评。这些都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今天荀息成了晋献公的顾命大臣,肩负着他不想承担却又不得不承担的使命,到后来,便与里克站在对立的两边了。对荀息而言,也不无遗憾。

里克和荀息对坐着,互相注视着对方。里克对荀息笑了笑,说道

“荀大夫,里克与你相处了数十年,十分敬重你正直的人品和杰出的才能,今主公宾天,该由谁来继位的大势已十分明显,大夫难道不能顺应人心的愿望办事吗?”

荀息昂起头来,说道:

“事情摆明了,主公已改立奚齐为太子,接下来继位的,当然应该是奚齐,这一点应该不会错,主公生前就宣布过这件事。”

里克摇摇头,非常恳切地说:

“朝野臣民一致认为,主公晚年受骊姬蛊惑,视事不清,改立奚齐为太子是不当之举。荀大夫若能遵从‘立君以长’的祖训,让二公子重耳继位,那才是忠于先君。如今,恭太子申生,以及重耳、夷吾二位公子的随臣都已经联合起来,他们要为申生伸冤,他们要找奚齐报仇。秦国和晋国的其它大夫亦将发兵相助,势已至此,荀大夫有什么打算?”

荀息知道奚齐已成众矢之的,这事很难挽救。他悲愤地说:“里大夫,主公刚刚宾天,尸骨未寒,大臣们就要联手杀死他指定继位的儿子,荀息宁愿死,也不会听从诸位大臣的决定。”

荀息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他明知骊姬不义,也了解人心所向,当时晋献公命在旦夕,荀息只是顺应君命,尽忠而已。

里克拍了拍荀息的肩膀,惋惜地说:

“荀大夫,如果因为你死了,奚齐能够顺利继位,那么你的死,是有价值的;假如你死了,而奚齐照样被废被杀,那你的死,又有什么意义呢?”

荀息斑白的须发微微地颤动,他极度悲伤地看着里克,说道:“荀息只能有一种态度,这是我的命运,谁也改变不了。我必须履行对主公立下的誓言,用生命去实践‘忠贞’二字。”

“你怎么这么说呢?”里克惊讶道:“你难道要用宝贵的生命,去为那不仁不义的事,做出无谓的牺牲?”

“不!先君问我侍奉国君的态度,我回答他‘忠贞二字,先君问:“什么叫忠贞?我回答说:“凡是对国家有利的,能力所及,没有不去做的,这叫作忠;埋葬已经离世的国君,奉养继位的国君,叫作贞。”

里克听了,十分惋惜这位智谋出众、为人正直的大夫,竟然被自己的誓言框死,被昏君的绳索套牢了。看来,荀息是无法逃脱死亡的命运了。里克不禁喟然长叹:

“荀大夫,里克真是替你可惜,唉!难道你真的不想逃脱那可悲的宿命吗?”

“荀息必须信守承诺,不能有负先君。如果实践诺言,必须付出生命的代价,荀息无从选择,只好去面对它了。”

里克从心底由衷地升起一股敬意。他认为,荀息是奚齐的师傅,能为奚齐尽命,实在令他感佩;而他自己是申生的师傅,见申生有难却躲到一旁,他的勇气真是不如荀息啊!

荀息见里克沉吟不语,又说:

“任何人只要是想尽忠全义,都会这样做的。荀息已立誓要对先君忠心,因此,不能阻止别人尽忠,也不能阻止里大夫与其它大夫,做忠于自己公子的事。”

这个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里克诚恳地说:

“既然这样,我们就各为其主了。里克向来敬重荀大夫,往后即使各为其主,也绝不敢妄加伤害,还望有大夫自己多加保重!”

荀息的精神是自由的,意志也是自由的,他也尊重里克的意志和自由。在这个时代,有可以敬重的朋友,也有可以敬重的敌人。

荀息起身告辞,他躬着背,心情沉重地走了。他感到骊姬和奚齐的命运,就像一副沉重的枷锁,紧紧地铐在他身上。他那灰长的身影越来越长,步履也越来越沉缓了。

荀息走后,已经是正午时分了。里克急忙驱车到邳郑府中。邳郑走下石阶,到门口迎接里克。里克一见面就告诉邳郑说:

“邳大夫,恭太子申生以及重耳、夷吾二位公子的党羽想要杀死奚齐,你打算怎么办?”

“荀息决定怎么办?”“他说他将为奚齐而死!”

“嗯!”邳郑沉吟了一会儿,说:“荀息准备对抗也无济于事,我说里大夫,你放手去做,邳郑必将竭力相助。”

“好!里克早知邳大夫和我同一阵线,里克已经请教过卜偃大夫了,他占卜过,咱们的事情会成功的!”里克说道:

“里大夫,”邳郑又说:“你先将下军七兴大夫的兵马集结起来,邳郑赶快到翟国去告知重耳公子,希望翟君愿意起兵相助;另外,还要派人联络秦国。有了这样兵力,一定可以把东关五、梁五和履一帮人打倒,瓦解奚齐的势力。”

“邳大夫的想法很好,不过,里克认为毋须出动翟国军队,我已经和下军七兴大夫商议好了,三天后的子时,下军七兴大夫就率兵

三千到城郊驻扎,命累虎、山祁和十名武士进去刺杀,不必动用下军甲士,这样可免去一场血战,只要杀死奚齐一人,就算成功了。”里克说:

邳郑听了,兴奋地说:“好极了!杀死奚齐后,咱们可以拥立人望较差的公子,这样就可以从他那儿获得重酬。人望好、得人心的公子,绝不能让他回国。这么一来,晋国还不是咱们的天下?”

里克心里跳了一下,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吕省找了邳郑,把夷吾贿赂封地的事对邳郑讲了?里克觉得这事毋须捅破,但必须反对,便说:

“邳大夫此言差矣!咱们必须拥立有人望的重耳公子,才能够安定人心,除去晋国动乱的根源,唯有这样,老百姓才愿尊奉他,诸侯国才肯辅助他,晋国也才能安定富强。里克已经和卜偃大夫谋划过了,他已派人去翟国接重耳公子了,相信很快就会回到国内。”

邳郑知道里克已和元老重臣们商议过,便说:

“邳郑听从里大夫的决定,愿一同拥立重耳公子为君!”时间紧迫,派遣刺客的计划也即将付诸行动。

6

过了两天,荀息拗不过骊姬的再三催促,终于在晋宫尊奉奚齐为晋国国君。

就在奚齐被立为国君时,郭偃已派人快马走到翟国,向重耳报告今夜子时的刺杀计划。跟随重耳的臣子们,个个热血沸腾,人人摩拳擦掌,都想回国参与这个扭转晋国乾坤的行动。郭偃派来的人向重耳详细报告了里克刺杀奚齐的意图,以及想请重耳回国继位为君的打算,请重耳准备好,立刻动身。

翟国的山城很冷,夜色很浓,重耳估计,此刻离子时还差两时辰,下军七兴大夫的兵马正在向丧次行进中。

奚齐住在斩衰倚庐(古人居父母丧时所住的屋子)里。这是丧主守灵专门住的房子,建在灵堂旁边,叫作“丧次”。丧次的结构很简单,立木柱,用捆扎的稻草作成屏障,用以遮阳挡风,不涂泥,没有门户。

重耳思忖,这是多么动荡而危急的局势,幸好老国丈狐突与掌卜大夫郭偃二人有先见之明,未到宫里去,才躲过了被东关五、梁

五诛杀的危险。

今夜子时,将是双方决斗的第二回合,刺客们能顺利潜入丧次?能杀死守灵中的奚齐吗?这是里克的计谋,如果让重耳来下令,他是否会狠下心来,下令刺杀奚齐?而且是在丧次里刺杀奚齐!重耳突然想,自己怎么会有这个疑惑。他想到君父晋献公杀了多少同宗兄弟,才得以稳固君位,才开拓了许多疆土?一时之间,重耳觉得自己实在过于仁慈,也过于迂腐了。他审视自己,哪里像一个能图霸诸侯的国君呢?

他又想到,骨肉相残,在晋国的政治历史中,已经连续有五代的血腥残杀!

重耳的高祖桓叔,原是晋文侯的弟弟,封于曲沃,晋大臣潘父弑其君晋昭侯,迎桓叔入晋为君,桓叔要入晋为君的时候,被昭侯的臣子打败了,退回曲沃。

桓叔去世后,重耳的曾祖父曲沃庄伯又弑其君晋孝侯于绛城。后来,晋孝侯的臣下又打败了庄伯,把庄伯赶回曲沃。

庄伯去世后,重耳的祖父曲沃武公才灭了晋侯缗,占领了绛都,更号为晋武公。晋武公去世后,重耳的父亲晋献公姬诡诸接位。继位之初,晋献公因害怕晋侯缗的兄弟复仇,杀尽了晋侯缗的兄弟们。

后来,晋献公为了骊姬的儿子奚齐,还杀了长子申生,并派人追杀重耳、夷吾,还把其它儿子全赶出晋国。

为了晋国的君位,骨肉相杀争夺历经五代。每一代都刀光剑影,腥风血雨,而且,几乎每一代的君位,都是在丧乱中夺取,在丧乱中固守……重耳不忍再想下去了,这一切真是太残酷也太可怕了。

今夜又将重演历史的一幕。这即将展开的拚杀,又是为谁扫清道路?是为了重耳?还是为了夷吾?抑或是为了其它的公子?重耳想,此时,在晋国绛都的里克、邳郑将杀掉新君奚齐。奚齐或许已经死了,那么君位会落到哪一位公子头上?里克、邳郑会来迎接自己;吕省、蒲城午、郄芮会拥立夷吾;那东关五、梁五呢?他们是否也将拥立悼子为君?还有其它几位公子,大家都有拥护他们的师傅和谋士……

今晚仅仅是这次丧乱的开始,恐怕到残局收煞还要经历很长的时间。重耳既为先君们过往的骨肉相残而惊心动魄,而又为这一代的骨肉相残而忧心忡忡。

7

今天一早,东关五、梁五带了二千名兵士,埋伏在宫殿外,保护奚齐。到了中午时分,荀息带奚齐回到丧次。昨天,荀息曾向上、下两军发令调兵,但无人响应,因此,他只好叫东关五、梁五调兵遣将。“二五”接到荀息的命令,调派甲士守卫在灵堂外,将整个灵堂包围了起来,十步一岗,五步一哨。骊姬、荀息、东关五和梁五等人,都知道申生、重耳及夷吾的党羽,将发动兵变,刺杀奚齐。但他们认为,这些随臣应不至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进攻国君的丧次。

东关五、梁五虽然知道夜里可能有变故,但警惕性不高,他们认为守备如此严密,根本不用担心。

里克下令下军七兴大夫、左行共华、右行贾华、叔坚、累虎、特宫、山祁等人,从下军中挑选精兵三千名,星夜驰至绛都,驻在城外,以防备东关五、梁五的兵马围攻朝中大臣。

临近子时,里克命令累虎、山祁带着十名武士,全部穿着黑色夜行衣,前往丧次,展开刺杀行动。

十月,初冬的风已经很冷了,白露已然结霜,茅草上沾满白色霜粒。奚齐躺在倚庐内的炕床上,风不断从草篷的缝隙中钻进来。荀息仗剑坐在茵席上。数十名武士围在灵堂外,保护奚齐。侍卫十人一队,在灵堂的东西南北各个方向,不断地巡逻着。夜黑风高,四周没有半条人影。东关五的甲士在东面和南面,梁五的兵在北面和西面,层层设防,步步为营。

子时正,累虎、山祁带十名武士,就从东面摸黑爬了进来。

约莫一刻钟之后,累虎的十名武士已到了斩衰倚庐的夹幛外。累虎稍稍翻开夹幛的草壁,查看里面的情况。只见穿着丧服的奚齐,躺在炕床上熟睡着;而荀息则仗剑坐在倚庐中间,张大眼睛,注意四周的动静。倚庐内灯火摇晃,时明时暗。

更深夜静,三星在天,显得凄清而寒凉,大地一片肃杀。微风吹过枯草落叶,发出轻微的飒飒声。累虎静静观察了一会儿,回头对山祁和十名甲士悄声嘱咐道:

“我进去杀奚齐,山祁负责挡住荀大夫,切记不可伤了他。十位壮士请守在外边,以防‘二五”的甲士冲进来救人。”

累虎说完,与山祁同时拨开夹障,冲了进去。

累虎冲向睡梦中的奚齐。荀息见黑衣人冲进来,以剑支地,“霍”地起身,一边高喊“来人啊!有刺客!”一边拔剑出鞘,冲向累虎,不料被另一黑衣人山祁挡住。荀息向山祁一剑刺去,山祁及时用剑架住,与荀息格斗了起来。

累虎抓紧机会,向炕床一剑刺去,床上寂静无声。累虎抽回长剑,向山祁“嘘!”了一声,快步奔向门外,山祁紧跟着退了出去。“往哪儿逃!”

荀息仗剑冲出倚庐,累虎立刻上前阻挡。不一会儿,灵堂外的侍卫高举着火把,往这边包抄了过来。累虎发了一声哨,立刻丢下荀息。众黑衣人会意,跟着累虎向东南方飞奔而去。

东关五和梁五追兵赶到时,看到数条人影已在十丈之外,片刻之间,便失去了踪影。

荀息担心奚齐,见刺客已远,便立刻奔进倚庐。他跑到炕床前

一看,奚齐还闭着眼睛,似乎睡得很熟,看来十分恬静安详。荀息十分庆幸自己反应得快,四周的侍卫也及时冲了过来,使两个冲进倚庐的刺客还来不及下手,就匆匆逃逸。此时,东关五冲进来,大声嚷道:“荀大夫,没事吧!”“小声点,少君还在睡呢!”“噢!”东关五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主公啊!”荀息跪地磕头,望着苍天说:“主公在天之灵,可要保佑少君平安无事啊!”

骊姬听说发现了刺客,赶紧带着骊娣赶来。东关五一见骊姬,跪下禀道:

“东关五叩见太后,少君平安无事,睡得正熟。”骊姬破涕为笑,说:

“哎呀!真吓死哀家了。”说着,进入了倚庐。荀息看见骊姬来了,叩拜道:“荀息拜见太后,太后受惊了!”

“少君没事就好。”骊姬边走边说:“没事就好。”骊姬快步进了倚庐,急走向炕床,轻声喊道:“奚齐,我的孩子。”

奚齐并没有回答。骊姬以为他真是睡得太熟了,微笑着想把他摇醒。突然间,她有个极为不祥的预感,凄厉地哀叫道:

“奚齐,你醒醒啊!你醒醒啊!天啊!”骊姬痛哭失声,荀息听见骊姬的哭号声,大吃一惊,冲上前去翻开被子,赫然发现棉被已渗满了鲜血。荀息被这情景吓懵了,失神地看着床上已没有了气息的奚齐。他想起自己对晋献公立下的“以死随之”的誓言,失魂落魄地走出倚庐。他一直走到晋献公的灵前,跪拜在地,抬头望着飘动的灵幡,颤抖地哭喊着:

“主公,荀息无能,未能善尽护卫新君之责,如今一切都完了。荀息答应过您,若未实现诺言,将以死相随……”

荀息再三叩拜后,缓缓站起,徐徐拔出长剑。他看着剑上青锋如雪,闪着寒光,就要自刎。梁五正好冲进灵堂,一刀劈开荀息的长剑,长剑“匡当”一声,落在地上。梁五说:

“荀大夫,你不能这样,少君没了,咱们可以再想办法,何必死呢?”

骊姬此时也号哭着奔进灵堂,大哭道:

“哀家好恨!好恨哪!为什么死的不是重耳、夷吾或其它人?为什么死的是哀家唯一的孩儿?为什么?为什么?”

“太后,”荀息怅然道:“一切都怪荀息守护不周。人死不能复生,请太后节哀。”

“荀大夫,是谁杀了奚齐?”骊姬哭着问道:

“是两个穿黑衣的蒙面人,可能是恭太子申生,或重耳、夷吾等人的党羽。”荀息答道:

“东关大夫,”骊姬转问东关五:“你有看清楚是谁吗?是不是里克和邳郑?”

东关五、梁五根本没有和刺客交手过,当然什么也说不出来。“哀家要杀掉他们,把他们全部杀光。”骊姬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自语着,忽地抬头问道:“荀大夫,刚才你想自杀,是吗?”

“是的,”荀息点头说:“臣下有负先君重托,愿以死谢罪。”“哼!”骊姬怒目圆睁,厉声斥责:“荀大夫,你忘了?奚齐没了,还有悼子啊!你没能辅佐奚齐为君,可以改立悼子,继续实现忠贞之誓。先君尚未安葬,你就想一死了之,算什么忠贞?今天夜里,你即刻改立悼子为国君。”

骊姬的话如巨雷轰顶,荀息下了决心,说道:

“太后,荀息遵命,今夜就立悼子为君。臣下要实践自己对先君忠贞的诺言,谢谢太后提醒,荀息的确还不到以死相随的时候。”“不必顾忌狐突、史苏、郭偃、里克、邳郑这些老臣的意见,只要有卿家、东关五、梁五、优施、履鞮等人,就可以了,还怕他们什么!”骊姬唾沫四溅地说:

“苟大夫,”优施说:“悼子若继立为君,相信有你的辅佐,必能稳定人心,稳定晋国。”

商议完毕,骊娣前去悼子房里,将悼子叫醒。悼子揉着惺忪的睡眼,被抱到宗庙大殿上,荀息一帮人匆匆忙忙为他举行了继位为君的礼仪。

8

天蒙蒙亮的时候,季隗来问重耳:

“公子,绛都有消息来吗?昨儿个夜里,里克和邳郑二位大夫的刺杀行动成功了吗?”

重耳感到奇怪,他并没有告诉季隗这些事,猜想一定又是叔隗告诉她的。重耳满脸倦色,瞅着季隗说:

“重耳昨天夜里和子余、舅犯等了一整夜,到如今都还没消息传来,真是让人焦急啊!”

晓雾渐渐散开,太阳从东山头露出脸来了。十月,小阳春的季节,难得的风和日丽,重耳看着山野的美景,焦灼紧张的心情因而缓和下来。他携着季隗的手,往屋外走去。

赵衰、狐偃、先轸、胥臣、介子推也都熬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又过了一个时辰,郭偃的家臣来向重耳通报消息。他一见到重耳就说:

“启禀公子,下军七兴大夫率领三千甲士,驻扎在离绛城三里的地方。昨夜,累虎、山祁带了十名武士在子时进入斩衰倚庐,杀了奚齐。”

围在边上的随从们很是兴奋。他们庆幸里克、邳郑的刺杀计划果然成功了。

重耳环顾了一下众臣,看到赵衰、狐偃、先轸诸人都脸色凝重。他知道他们心里在担心什么,便向来人问道:

“只杀奚齐一人?”

“是的!不伤及任何人,荀大夫虽提剑来战,但两位武士并未伤他一根汗毛。”

原本愁眉不展的几位随臣,都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重耳也放下了心,又问道:

“还有什么消息?有没有听说要立哪位公子为君?”“卜偃大夫要臣下告诉公子,荀息准备拥立五岁的悼子为君。”“什么?”重耳十分意外,深深叹息道:“五岁孩童能懂什么,如果让骊姬掌权,晋国社稷就危险了!”

“公子勿忧,”来人又道:“新君尚未登基,小臣奉卜偃大夫之命,快马赶来报告公子,请公子决策。卜偃大夫还说,请公子火速回国。”

重耳皱紧眉头,说了一句:

“只怕现在,卜偃大夫又派要人来说,叫重耳别急着回去了!现在的晋国朝廷,随时都会有变故发生的。”

“公子,卜偃大夫交代的事,臣下都说了。”

“你先下去休息吧!重耳和诸位大夫商议一下,待重耳做好决定,再让你回去告诉卜偃大夫。”重耳说:

郭偃的家臣退下去后,赵衰神色凝重地说:

“以臣下之见,奚齐被刺,骊姬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此刻恐怕已让悼子登上大位,公子就是赶回去也来不及了。”

“不符合仁义道德的事,是不可能成功的!”狐偃摇头道:“公子,”赵衰又说:“臣下担心,荀息会带着兵马,包围老国丈狐突以及里克、邳郑、卜偃等诸位大夫的家,来个赶尽杀绝,那就糟了!”

“子余所虑甚是。东关五、梁五的兵马早就包围了晋宫,如果他们收兵,将军队调去包围诸位大夫的府邸,确实可虑。不过,诸位大夫现在都躲在累虎、山祁的下军军队中,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

“依臣下看,目前,荀息应该还不会这么做,况且上下二军不听他的调遣。至于东关五、梁五的兵力不足成事……这么看来,绛都的局势可能会先安定个把月,等先君安葬之后,这一场立君的争斗才会继续展开。”狐偃说:

重耳赞同狐偃对局势的分析。

9

五更时分,当重耳在山城眺望时,绛都的晋宫里,骊姬正抱着年仅五岁的悼子,在大殿里登上了君位,立为晋国国君。

消息像野火一般狂烧到里克、邳郑、狐突、郭偃、吕省那里。众臣纷纷质疑:悼子能立为国君吗?这实在不不合礼法了。第一,悼子是先君诸公子中,排行最小的;第二,悼子不是晋献公立的太子;第

三,悼子没有祭拜祖庙,也没有受到周天子的册封。众臣异口同声的结论是:悼子没有资格成为晋国国君!

东关五、梁五的兵马团团守卫着晋宫。

新君悼子作为丧主,在十一月为晋献公举行了非常隆重的安葬仪式,随葬的兵马俑与车马,都远远超过了其它诸侯国,在当时,是一场规模最大的葬礼。

安葬了晋献公之后,已经是十一月末了。

悼子上朝的时候,荀息都会站在他身边,但是,平日来上朝的臣子很少。

五岁的悼子,什么也不懂,每天由骊姬抱着来上朝,连续坐上

三个小时。上朝时,悼子坐不住,吵闹不休,骊姬不住地哄着,而荀息和东关五等人,在一旁议论朝政。到了散朝之时,悼子早已哭乏睡着了。

骊姬、荀息立了新君,但无法服众。骊姬于是命荀息大开杀戒,将申生、重耳及夷吾的党羽清除干净,以求高枕无忧。但是,荀息不愿意这么做,他加强了朝廷侍卫,戒备森严。

晋国国内的政治情势显得十分诡异。

荀息派出特使去齐国,向称霸诸侯的齐桓公献上厚礼,请齐桓公主持公道。

里克自从奚齐被刺之后,一直没有露面,似乎朝廷里发生的事情,都与他无关。当他获知悼子被立为新君的消息时,十分震怒,赶到邳府对邳郑说:

“想不到荀息会立悼子为君,上次杀了一个奚齐,这次还是可以一刀把悼子杀了。干脆从曲沃调下军三千甲士来绛都,等悼子上朝之时,杀进宫去,一举将骊姬、悼子、优施这帮人杀了,斩草除根。到时,看荀息这个迂夫子,还可以再拥立谁!”

邳郑同意里克的看法,召集了下军的共华、贾华、叔坚、累虎、特宫、山祁等大夫,共同商议从曲沃调兵到绛都。朝廷的卫尉原是里克的下属,他只等里克密令,就立即打开宫门,让里克率甲士进入朝堂。

里克、邳郑指挥着三千甲士,将晋宫团团包围。其余的大夫们各带五百名甲士杀进宫去。

守卫宫廷的卫尉听到里克在宫门外的指挥声,立即打开宫门,下军的诸位大夫蜂拥而入。荀息才哄着悼子刚刚坐定,正要接受群臣的朝拜,就看见陛阶下突然冲上来好多持刀执剑的武士。东关

五、梁五齐声令下,一批宫中甲士立刻上前保卫悼子,双方在陛阶下展开了激烈的拼搏,一时之间,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悼子吓坏了,优施抱起悼子,逃往后宫。荀息持剑护送他们二人,且战且退。

累虎带着一批精锐的甲士紧追不舍,荀息与优施护着悼子来到了后花园。他们才绕过了水池,累虎已快如奔电追了上来。他转头对众甲士喝道:

“不许伤了荀大夫,其它的人,都给我杀了!”

优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不小心摔倒在地,悼子也被摔到

一旁,啼哭不止。

累虎的追兵尽皆上前,将三人围在中间,荀息上前用身体挡住悼子。累虎提着剑,对荀息下拜:

“累虎奉命杀此孺子,请荀大夫退让一步!”

“不得无礼!这是新君,你不但不可杀他,还应向他下跪。”荀息高声道:

“哈哈哈!”累虎仰天大笑:“累虎还要向他这个娃儿下跪?累虎今日要替恭太子申生报仇,请大夫让开!”

“有新君,就有荀息。”荀息态度顽强。优施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叫道:“壮士饶命!壮士饶命啊!”

累虎看也不看优施,只望着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新君”。累虎本是申生旧部,一想到申生含冤而死,大怒道:

“如此脓包,算什么新君!”说着,一剑刺向悼子。

荀息一剑挡了上来。累虎向荀息连发数招,但招招留情。他一面拖住荀息,一面向众甲士下令:

“把悼子杀了!”

众甲士上前欲杀悼子,荀息大惊,箭锋急转,“锵!”的一声,荀息与另一甲士刀剑相交。累虎一个闪身,一箭刺向哭叫着母亲的悼子。

“啊!”年幼的悼子大叫一声,一下子血流如注,再没了哭声。荀息听到悼子大叫,用力格开了甲士,跑到悼子身旁。他见悼子被杀,忍不住哭道:

“稚子何辜?你们为什么非杀他不可?”

累虎不理会荀息,他对油头粉面的优施怒目而视,优施惊抖得如筛糠般,早已说不出话来。累虎对他吼道:

“你就是优施?”

“壮士饶命!壮士饶命啊!”优施不住地磕头求饶。

“本将军对你可是久仰大名,听说你是那妖姬的姘头,而且满肚子坏水,今日饶你不得!”

累虎说完,一剑挥去,优施立时一命呜呼。颓坐在悼子身旁的荀息,木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对累虎说:

“你也杀了老朽吧!”

“不!里大夫有令,谁敢伤了荀大夫一根汗毛,必须以命相抵。荀大夫,请多保重。”

荀息仰天长叹,说道:

“我荀息既然不能辅助新君,辜负了先君的付托,只有一死,以全忠贞之誓。”说着,举剑往脖子一抹,倒在悼子身旁。

累虎只能摇头叹息。他走到朝堂,见东关五、梁五已被山祁、共华、贾华杀死,梁五的手下早已四散奔逃,便带兵走了。骊姬和妹妹骊娣从后宫狂奔而至,一路呼喊着:“悼子!悼子!”

骊娣看见悼子横尸在水池旁,顿时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地爬向心爱的儿子。骊姬看到地上还躺着两个人——荀息以及她心爱的优施,悲伤的泪水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骊姬绝望地看着这个她所熟悉的晋宫,想她这一生从一个女奴变成君夫人,晋献公听从她的话,杀了功勋显赫、威望卓着的太子申生,赶走了五个儿子,一时之间,她成了晋国的主宰,在晋国呼风唤雨,后来,她还做了十几天的太后……现在一切都没了,她爱的人都死了。

骊姬流着泪,心知里克、邳郑不会放过她,诸公子都想杀她而后快,而未来的新君不论是谁,一样饶不了她,她再也无法待在晋宫了。她妻然一笑,想想,这一辈子,福也享了,威也使了,能活这么一次,已经够了。她慢慢地站了起来,往水池边走去。骊姬看到水中一个失魂落魄却依旧美丽的倒影,这就是她吗?她咬了咬牙,纵身跳进池塘。

汪汪水面,溅起了散散落落的水花,复归于沉寂。

10

里克、邳郑的军事行动获致极大的成功,将骊姬这帮人的势力彻底瓦解。晋国此刻无君,朝廷上下都等着里克做出决定,看他要立哪一位公子为君。

立君,必然是一场激烈的角逐,晋献公有八个儿子,已经死了

三个,还有五个公子,要立谁为君呢?里克、邳郑和郭偃早就打定了主意——立重耳为君。

重耳在朝臣里、在百姓中,都颇有贤名。夷吾在朝臣中也有贤名。于是,这场君位角逐战,也就在重耳和夷吾之间展开了。

其它三位公子也在觊觎着,等待“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机会,他们只盼晋国局势越乱,那么他们就可以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获取最大的利益。

里克、邳郑和郭偃这天夜里请重耳来,但重耳迟迟未来。众人急了,决定请大夫屠岸夷出马。

屠岸夷的个性平和稳重,脸圆微胖,总是一副和和气气、笑口常开的模样,在朝廷里颇得人缘。里克相信,让这样的人去请重耳回国,会得到各方的拥护。重耳立为国君,不会有什么问题。这天夜里,里克、邳郑等人见屠岸夷来了,互相稽首拜见后,里克开门见山问道:

“屠岸大夫,国不可一日无君,现在君位空着,你认为立哪一位公子好呢?”

“里大夫,”屠岸夷笑道:“我已经向里大夫说过多次,重耳公子最贤,应该立为国君。”

“老朽很同意屠岸大夫的高见,今请屠岸大夫来,是想劳驾你去一趟翟国,请重耳公子回来,登上大位。”

“如此光荣的使命,在下万不敢辞!”

“重耳公子谦逊、谨慎、爱民,因此,屠岸大夫必须告诉他,国家动乱,百姓受到惊扰,渴盼有贤君来治理国家,请他回国,我等必为之驱驰。”

“屠岸夷谨遵里大夫之命,明天一早就启程前往翟国,请重耳公子回国为君!”

屠岸夷干净俐落的答复,使里克、邳郑和郭偃甚为放心。次日一早,屠岸夷快马轻车,带着四名随从赶往翟国去了。屠岸夷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吕省在府中和蒲城午密商。吕省说:

“蒲大夫,你也知道,立君以长,先君剩下的诸公子中,唯重耳最长也最贤,不少朝臣提出要立重耳为君,吕省在朝廷上立刻出言反对。”

“其实,在下认为夷吾公子贤于重耳,应该立为国君!所以在下竭力主张立夷吾公子为君。”蒲城午点头道:

“吕省得到消息,里克与邳郑将派人去翟国请重耳回国,因此,我请蒲大夫辛苦一趟,明日一早出发,去梁国请回夷吾公子。”吕省狡黠笑道:

蒲城午听了,问道:

“吕大夫,如果重耳和夷吾二位公子司时回到国内,谁会被立为国君?”

“这个嘛……”吕省担心道:“如果重耳先回来,很可能被立为国君,这样,事情就不妙了。”

“咱们可以在重耳回来途中,派人在半路上把他杀了;再不然,等他回国后,半夜里带兵马包围进去,放把火也成。”蒲城午建议道:

吕省沉思了一会儿,忖道:

“半路上恐怕杀不了,重耳身边的魏武子、颠颉有万夫莫敌之勇,还有许多勇士保护他;回国后,里克的上下二军兵马众多,咱们的家兵绝不是他们的对手,更别说要杀掉重耳了。”

“这么说,夷吾公子当不成国君了?”蒲城午颇觉失望。吕省忽然心生一计,笑道:

“蒲大夫,你还是明天一早出发,请夷吾公子回国。我明日会在早朝提议,请秦侯帮我们在流亡的公子中,选出一位贤者,护送回国,立为国君!”

“里克会不会反对?”

“他反对不了,秦侯乃晋国诸公子的姊夫,既然晋国朝臣谁也说服不了谁,只好请国外的亲戚辅助,选出一位公子了。”

“吕大夫断定秦侯一定会选夷吾公子?”吕省露出神秘的笑容,点头道:

“秦侯会的,这就看夷吾公子肯不肯满足秦国的要求,反正,还没到手的土地,不算公子的土地,只要公子肯答应割几块地送给秦国,事情就成了。而且,梁国就在秦国边境,若有三千秦军护送回国,谁敢反抗!”

“妙啊!”蒲城午击掌道:“吕大夫,此计实在高明,在下明天一早就去梁国。”

第二天一早,蒲城午快马轻车,驰往梁国,去请夷吾公子回国为君。

晋国在晋献公大丧之中,一连死了两位国君、一位太后和一位朝廷重臣,两方人马火拚,不少甲士枉送了性命。这场大乱使诸侯各国也为之震惊。

诸侯国的盟主,霸主齐桓公,本来就十分忌恨晋国的强大。晋献公二十六年(公元前六五一年),齐桓公举行葵丘盟会时,各诸侯国带着礼物恭恭敬敬地出席了,唯有晋献公不去参加会盟,齐桓公心中十分不快。

晋国和齐国同样是一等一的大国,西边越过黄河与秦国交界,南到晋豫交界,东达太行山,西南到今三门峡一带,扼有桃林塞(陕西潼关),北与戎翟相接。齐桓公明白这是一个争强图霸的敌国。晋国发生了内乱,齐桓公以盟主的身份,召集列国:宋、郑、卫、曾、蔡、陈、邾、徐、曹连同齐国,组成了十国联军。齐桓公自任统帅,齐大夫隰朋(音习朋)为前锋,讨平晋国内乱,军队有兵车一千乘,为了通过晋国的高山深谷,悬吊起兵车,勒紧了马缰绳,翻越过太行山,长驱直入晋国。这一次讨伐平乱,也许扶立新君,也许把晋国瓜分了。

晋国是姬姓诸侯国,周天子岂能让晋国被诸侯国在平乱中瓜分、吞灭。当周天子听到齐桓公纠集各国兵马入晋时,急忙派卿士宰孔、大夫王子党奔赴晋国,说是要会同齐桓公的军队,平定晋乱,扶立新君!

齐桓公率领诸侯联军进入晋国平乱,以及周天子派上卿来到晋国,打算会同齐桓公扶立新君的消息,快速地在晋国朝臣中传开了。晋国历来并不服从齐国,更何须齐国来平乱?就在这样的形势下,重耳、夷吾都未回国,立谁为君,意见不一。夷吾的亲信吕省看准了内外交错的复杂情况,提出了一条大家不得不接受、而且又可售其奸计的策略。他在朝廷上对与会的大夫们说:

“诸位大夫,晋国不幸,主公弃世,吕省和大家一样,不敢自作主张,迎立自己属意的公子回国为君,然而,国家一日无君,是件非常危险的事,如果哪个诸侯图谋残害晋国,随便迎回一位公子,恐群臣不服,国家局势将更加混乱,吕省想,咱们何不请求秦国帮助晋国立君呢?”

秦晋联姻,请秦穆公来主持立君之事,名正言顺,朝臣之中,任谁也不便反对。吕省见无人反对,便又提出,派大夫梁由靡前往秦国,请求秦侯赢任好出面,帮助晋国选定国君。

梁由靡受众大夫之托,第二天一早就启程前往秦国;另一方面,吕省也赶紧派人向郄芮告知朝中状况及他策划的计谋。

齐国齐桓公率领的诸侯十国兵团,讨伐晋乱,烟尘散野,旌旗飘扬,迅速越过了晋国国境,沿着汾水,逼向高梁(山西临汾)。过不了多久,就要开达晋国都城绛邑了。这真是危在顷刻,谁也不知道如果齐国来了,将会有什么后果。

晋国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外有强敌环伺;内部争斗不休。晋国臣民则翘首以望,盼着重耳回国,立为新君,早日拨乱反正,复兴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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