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省委会议室。
常委会散会后，参会的人陆续走出会议室，程高原没有起身，他摘下花镜，朝正要站起来的秦云东抬了一下手：“云东，你留一下。”
当常委们都离开后，门被工作人员从外面带上。
椭圆会议桌旁只剩下两个人，一下子显得格外安静。
“云东，刚才会上群峰同志讲中安市的情况，占用了不少时间，我看你没有接话。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中安市拿基建当抓手，你觉得怎么样？”
程高原拿起自己的保温杯，问话像是在聊天。
秦云东很意外。
他以为程高原会问省城地铁集团系列案件的收尾工作，没想到会问他中安市。
秦云东沉吟片刻，答道：
“程书记，中安经过前两年的金融乱象，情况确实不乐观。现在中安底子薄，制造业趴窝，三产起不来，不搞点动静，干部没劲，群众也没信心。投资基建在短期内确实能拉动就业托底增长，从这个角度说，省里给钱给政策，是想帮助中安市走出困境。”
秦云东先是表态理解唐群峰在会上发言的出发点没错。
但他随后便转变了语气：
“但我也有担心，全省各地都在申请基建投资，但地市的地方债数据已经逼近警戒线，甚至有的市连付息都要靠新债滚。中安如果继续走这条路，会不会给新一轮乱象买下隐患？”
秦云东说的很婉转，没有表明自己反对大拆大建拉Gdp，只是含蓄地向程书记提出自己的担忧。
程高原喝了一口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秦云东的担心也是他感觉不踏实的地方。
虽然唐群峰支持中安市老城改造计划，借用基建投资，调动中安市的经济面的积极因素，给中安市提供一次动力。
但省里的财政也很紧张，十几个省级工程都在关键期，而各地市也在争先恐后向省里伸手要资金要政策大搞基建，好像基建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
“云东，群峰支持中安搞基建，有他的道理。中安刚从金融乱象里缓过来，社会面刚稳住，动力不足需要推一把。但各地都陷入怪圈，只要经济一感冒，第一反应就吃基建这服药。这不是好苗头。”
程高原眯起眼看向窗外。
秦云东敏锐地觉察到程书记留下他谈话的意图了，但他只是静静等待，并没有接话。
程高原沉默片刻，重新把目光移向秦云东。
“当然喽，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云东，我想让你以省委常委的身份，到中安转一转，替黄江涛把把脉，把中安的实际病症研究透。”
程高原面带微笑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不出秦云东所料，而且他也理解程高原为什么要让他去中安市。
中安市的一把手黄江涛，曾经是原省委书记汤维汉的秘书，从那时起，秦云东和黄江涛就一直相处的不错。
尤其是后来汤维汉在低谷期住院，秦云东是极少数不怕流言蜚语经常去看望的人，而且秦云东主动邀请大国医孟家轩给汤维汉辅助治疗，让汤维汉从偏瘫的风险中安然度过。
秦云东的坦荡和真诚，既感动了汤维汉，也感动了黄江涛，从感情上对秦云东非常亲近。
因此，省里派人去调查中安市的现状，只有秦云东去，才不会引起黄江涛的猜忌和抵触。
就算秦云东说了不中听的话，黄江涛也不会有对立情绪。
“云东，你去中安只是调研，并不意味着要否定群峰同志的意见，也不是替中安市委做决策。我希望你去研究一下基建作为‘经济压舱石’的边界在哪里，不吃基建这味药，是不是就不能调养好身子。你和黄江涛可以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他听得进你的话。”
程高原把紫砂杯推到一边，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等着秦云东表态。
秦云东不能不开口了，他谨慎地答道：
“程书记，我的老家就在中安市下辖的县镇，前两年中安出现金融乱象，我奉命到中安市驻守了半年，我应该是对中安市历史和现状都比较了解的人。但毕竟过去两年了，我短期内调研未必能诊断出真正的病因。如果因为我不成熟的看法，影响了您的决策……”
“云东，你不要谦虚了。”程高原笑着轻轻摇摇手，“你是我省抓市域经济最出色的干部，又有扎实的理论、超前的思维和精准的大局观。换了别人，或许短期内查不出什么，但你各方面的优势都具备，我相信你的调研会有价值的。”
既然程书记都说到这个份上，秦云东就不能再犹豫迟疑了。
“好吧，程书记，我明天就动身，计划调研三天，回来就向您汇报我的意见。”
秦云东在省城还有亟待解决的事，他只能挤时间去中安市，注定不会去太久。
程高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起身和秦云东握手：
“那就辛苦你去一趟了，群峰那边我来打招呼，就说我派你去调研老城改造规划，你只管把脉，不开方子。怎么治病还要让群峰和黄江涛他们定。”
第二天早上七点，秦云东坐上柯斯达中巴前往中安市。
随行的除了司机和省委办公厅干事，只有省委办公厅副主任赵恒、政研室经济处副主任何澜两位领导。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记者跟拍，没有浩浩荡荡的陪同队伍，柯斯达驶出省城，沿高速公路向南平稳行驶。
秦云东坐在靠窗单人座上翻看着中安市经济情况汇总，听到干事说已经进入中安市地界，他才抬起头看向窗外。
他对中安市太熟悉了，沿途的村镇他都去过，现在看过去就有一种亲切感。
当汽车下了高速公路，驶入中安市区，秦云东不由皱了皱眉。
两年前金融乱象下的烂尾楼和撂荒的地块都还在，只不过用围挡圈住刷上标语，但依然难掩破败的景象。
他可以理解黄江涛的心情，换了谁天天看到这样的场景，心里都不是滋味，不着急上火才是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