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连途合上文件夹，严肃地说：
“方恕远同志，有人举报你在担任地铁集团总经理期间，经常接受各部门单位、下属公司、材料商、地产商或地铁配套服务商安排的宴请，存在公款吃喝不正之风。你来谈谈情况吧。”
蒙连途翻看着手里的文件，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但“涉嫌权钱交易”，无疑是很重的开场白。
方恕远没有慌乱，靠在沙发背，从容回答：
“我参加过不少宴请，这个情况基本属实。但不能因为我赴宴，就被指控不正之风和权钱交易，举报人涉嫌恶意中伤和造谣诽谤，用心极其险恶。”
他先给出定性结论，这才给出自己的解释：
“我担任总经理期间，协调资源、考察调研、学习培训、接待合作伙伴、洽谈投资项目，都是在履行职务职责，人情往来和商务交往无法避免。但大多数情况是对方买单，我从没有违反规定超标吃喝。”
方恕远的解释很有底气，甚至是理直气壮。
在2006年，国企业务招待制度非常宽松，招待标准弹性很大。
一般情况下，国企仅凭业务部门的口头报备、内部便签审批就能安排招待。报销时也仅需提供普通发票和简单消费明细，不需要配套完整的审批单、招待清单等全套材料。
地铁集团的规定，只是要求按省城财政部门伙食标准安排，并没有对高档菜肴、名烟名酒作出明确禁令。
但这些规定都是限定地铁干部公款吃喝，却没有接受对方宴请的规定。从这个角度看，方恕远的确算不上违反公司规定。
“蒙部长，我可以负责任地讲一句：我没有因为吃过谁一顿饭，就在招投标、合同审批或资金拨付上给过任何人特殊关照。该卡的质量问题我卡过，该压的价格我压过。这点是问心无愧的。”
方恕远说着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做记录的小周，语气里展现出“你们随便查”的姿态。
蒙连途伸手从桌角拿起那本地铁集团《商务招待管理办法》，食指在上面点了点：
“方恕远同志，规定有明文：禁止在私人会所、夜总会及高档娱乐场所安排或者参加商务招待。你是否多次在省城几家知名私人会所、夜总会、商务会馆接受过宴请？”
“原来是为了这个……”
方恕远快速扫了一眼文件，嘴角稍稍勾了勾。
“公司制度是我主持起草的，每一款我都背得下来。蒙部长您指的是第七张第三款，禁止私人会所接受接待，前提是防止权色腐败。你们尽可以调查，我去娱乐场所都有陪同人员作证，从没有涉及权色交易。想要检举我，就请拿出过得硬的证据来。”
他也用手指点了点文件，带着一丝挑衅的味道。
“蒙部长，地铁集团是企业，就应该全面融入市场规则，广交朋友寻觅商机。我可以拒腐蚀永不沾，但排斥市场主流文化，企业效益如何来？请您理解做企业的不容易吧。”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蒙连途很诧异方恕远的态度。
方恕远虽然没有咆哮，却以下级身份和上级针锋相对，的确很罕见。
或许是因为方恕远是财政厅原厅长的女婿，又是原组织部长赵荣推荐，所以才会有恃无恐吧。
不过，方恕远引用的制度条款没错，从字面条文上挑不出毛病。
蒙连途把地铁集团的制度文件放回桌角、
“方恕远同志，你的逻辑有些混乱，不去高档娱乐场所就是排斥市场主流文化，就会有损企业效益吗？秦书记和乾市长也接待过来访的兄弟单位、世界名企和各地的商务考察，他们从没有去过娱乐场所，并没有妨碍他们为我市的经济建设做出巨大贡献。”
蒙连途举的例子很有力，直接驳斥了方恕远非此即彼的观点。
方恕远也无法反驳，却又不想承认错误，只是沉默不说话。
蒙连途第一次正式见方恕远只是想侦查火力建立初步印象，既然目的达到了，他也不想和带有情绪的方恕远再谈下去。
“方恕远同志，我们这是首次谈话，你的观点我已经有所了解。调查组会结合财务凭证、宴请对象身份、对应业务关联关系做进一步核实。发现异常情况，请你继续予以配合。”
他的话相当于送客的信号。
方恕远微微一愣，他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对话。
“我会配合调查。”
方恕远站起身，冷漠地回答一句，转身走出了董事长办公室。
门合上的一刻，小周低声咕哝了一句：“他还是大集团的大领导呢，怎么这么没素质。”
蒙连途听到了，但装作没听见。
下级可以随意发牢骚，他却不行，如果他接话，那问题性质就不同了。
蒙连途目光落在窗外的黑沉沉的天色上，沉默不语。
方恕远比贺耀东难缠。
不是因为方恕远更坏，而是因为他更懂制度的缝隙在哪里，也更擅长用合规来包装。
这种人，光靠谈话问不出破绽，必须从账务和利益链条查处关联。
“小周，谈话下一位是……周炎，让他进来吧。”
蒙连途看着文件夹里周炎的照片，感觉如果寻求突破，周炎就是最佳人选。
三分钟后，办公室房门打开。
地铁集团副书记周炎刚走进办公室，热络的声音就已经递过来。
“蒙部长！您冒着大雨亲自来地铁集团，我该下楼接您的，这话怎么说的，是我招待不周，恕罪恕罪。”
周炎中气十足地说着，走到沙发跟前。
他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色短袖衬衫，左手拎着一个巴掌大的铁罐，满脸笑容，步子轻快，仿佛不是来接受组织谈话，而是到老朋友家串门。
蒙连途没有起身，也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周副书记，坐。”
“好嘞，那我谢坐了。蒙部长，这是秦书记当年在浠水县工作时，指导茶农嫁接南方的红茶的新型红茶，品质相当好。您难得来一趟地铁集团，我必须亲自给您泡一杯。”
周炎没有坐，而是将那只铁罐放在茶几上，殷勤地去拿蒙连途面前的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