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闭了一会儿眼,攒了攒力气,才断断续续把事说了。
楚家有一枚一转丹药,是他太爷爷当年留下来的,一直藏在老宅地窖里没动过。
楚家如今这个光景,那枚丹药就是最后的底牌,想着哪天族中出了个有出息的晚辈,拿这枚丹药推一把。
结果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今天下午来了一伙人,蒙着脸,修为都在先天以上,领头的那个到了一转,二话没说把楚家上下全撂倒了,地窖翻了个底朝天,丹药抢走了。
“他们是谁?”楚酬勤攥着拳头问。
他爹摇了摇头:“不认识。”
“别想着报仇,你以后就住在武院,周老师好歹是一转修士,护得住你——”
楚酬勤把怀里那封油纸包摸出来,拆开,把邀请函展开杵到他爹眼前。
信封上那条翱翔九天的巨龙、那个米粒大小的“尹”字,在他爹眼前晃了晃。
“爹,我突破先天了。”
“周老师给了我这封信,九族尹家发的,让我去南方中心测试资质。”
“我有这个,去了南方中心就能见到九族的人,往后我能往上走。”
他爹盯着那封信看了好几息,嗓子眼里咕噜咕噜响了几声,楚酬勤不知道他是想笑还是想哭。
他爹最后抬起手来,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嘴唇动了动:“好,好……”
拍了两下,手就滑下去了。
楚酬勤跪在他爹边上,没哭出声。
他把他爹的手放回胸口,又把他娘挪过来跟他爹并排放好,拿袖子把两人的脸擦干净。
他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麻得走不动道,扶着墙站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然后他把楚家老宅上上下下走了一遍,把还喘气的找出来——没了,全没了。
十几口人,一个没剩。
他把他爹娘、二叔一家、三爷四爷两家的尸首一具一具搬到后院,挖了个大坑,把人都放进去埋了。
他没办法立碑,从灶房找了块烧了一半的木板,拿刀子在上头刻了一行字,插在坟头前面。
弄完这些已经后半夜了。
楚酬勤站在院子里,浑身是血,仰起头朝天上看了一眼。
落霞城的星星亮得很,城里城外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朝巷子外头走去。
走到巷子口他停了一下,调了个头,往北头去了。
落霞城北头住着一家大户,姓苏。
苏家如今族中还有一转强者坐镇,在城里城外都吃得开,宅子占了半条街,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门板上钉着铜钉,夜里还挂着两盏灵灯。
楚酬勤走到苏家侧门外,弯腰从地上摸了块石头,朝院子里扔了进去。
石头落在院中的石板上,咣当响了一声。
等了没多会儿,侧门开了条缝,一个少女从里头探出脑袋来。
那姑娘十五六岁模样,穿着一身青蓝色的短打,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劲。
她揉着眼睛往外瞅了一眼,看清是楚酬勤,眼睛一下就亮了。
“酬勤哥哥!”
这姑娘叫苏灵,苏家嫡系这一辈里最小的一个。
她跟楚酬勤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本来隔得不远,苏灵小时候经常跑楚家院子里来玩。
楚酬勤他娘烙的杂粮饼子她能吃仨,吃完了还揣一个走。
后来楚家败了,苏家上下都不乐意让她跟楚家来往,可她不管那些,隔三差五偷跑出来找楚酬勤,给塞两个灵果或者半瓶灵液。
有一回楚酬勤在武院被周老师骂了,她跑来找他,说“等我长大了咱们结为道侣,我让我爹也给你弄个一转丹药吃吃,你就不用受那气了”。
楚酬勤当时笑着弹了她脑门一下,没当真。
可苏灵说这话的时候板着脸,认真得很。
苏灵看清楚酬勤浑身是血,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
“酬勤哥哥你怎么了?”
“谁打你了?”
楚酬勤把事说了。
苏灵听完之后脸色煞白,嘴唇抖了半天,冒出一句:“楚家……全没了?”
“全没了。”
楚酬勤把邀请函掏出来给她看。
“我突破了先天,拿了九族尹家的邀请函,明天就动身去南方中心。”
“苏灵,我走之前跟你说一声,你等我回来。”
苏灵眼眶红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要去报仇?”
“先不报。”
“我这点修为报什么仇?”
“可往后就不一定了。”
楚酬勤把邀请函收回怀里。
“九族的人看中的天骄能往高重天送,往后我能走多远走多远,等我回来那天——”
“你别做傻事。”
苏灵使劲攥着他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了。
“你打不过他们的,人家有一转——”
“我三年之内必回来。”
楚酬勤打断她。
“你等我三年。”
苏灵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了:“我爹说,要是三年之内我不定亲,他就要把我许给城东刘家。”
“刘家那个儿子你知道的,鼻孔朝天那个。”
“我拗不过我爹的,你要是三年不回来……”
“三年之内我必回来。”
楚酬勤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我不光回来,我还娶你。”
“到时候谁要拦着,我连他一块收拾。”
苏灵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把眼泪一抹,用力点了点头:“好。”
“三年。”
“我等你三年。”
楚酬勤朝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苏灵站在侧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巷子尽头看不见人了才把门关上。
楚酬勤走出苏家那条街,把包袱重新系了系,朝城门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可步子稳得很。
落霞城的夜风从南边吹过来,把他衣裳上的血腥味吹散了些。
他怀里揣着那封邀请函,油纸裹了两层,外头还拿衣裳压着。
这东西就是他的护身符,九族尹家发的邀请函,往怀里一揣,整个紫宸界谁见了都得掂量掂量。
所以他决定一个人上路,这比带一帮子人安全得多。
楚酬勤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边泛了亮。
守门的两个兵丁看了他一眼,没拦。
他出了落霞城,顺着官道往南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落霞城在身后缩成小小一片,城西那座矮山头还黑着,等日头出来,那片霞光就该铺满了。
他收回目光,朝南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