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界南方,偏远得不能再偏远的一座小城,叫落霞城。
城名倒是不难听,因为城西有座矮山,每到傍晚太阳落到山脊上,漫天的霞光铺下来,把半座城染成橘红色,之前有人觉得好看,就这么叫开了。
城池不大,从南门走到北门也就一炷香的工夫,城墙拿整块的山岩砌的,算不得多气派,可结实得很,城里城外住了几千户人家,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落霞城的城主姓刘,二转修为,在这方圆百里之内已经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城里头几个小家族,族中最强的也就一转初期,搁在紫宸界别处连台面都上不去,可在这穷乡僻壤,一转修士就是各家各户的老祖宗,逢年过节得供着。
这地方灵气浓度比不得中央圣地那些地方,连南方中心的大城都比不上,修士的修为普遍低了一大截。
可再低也是紫宸界,城里城外随便拎出一个成年人,搁在下界都能当个门派长老。
紫宸界的修炼境界跟下界不太一样。
不到一转的修士,统称为后天或者先天。
后天对应的就是下界大帝境之前的那些境界,先天对应的是大帝境到仙帝境这一段。
落霞城里头大多数人连后天巅峰都摸不着,一辈子卡在后天中段晃悠,能突破先天的已经是凤毛麟角。
城东头有一座武院,叫南荒武院。
名字听着气派,实际上就是个大点的院子,围墙拿山岩垒的,院门上头挂块木匾,字是前任院长拿刀刻的,笔力倒是不差。
武院里收了一百来号弟子,大多是城里和周边村镇送来的少年,家里凑点灵材当学费,指望孩子能练出个名堂来。
这些弟子绝大多数都是后天修为,谁要是能突破先天,武院会额外拨一份灵材,城里各家也会高看一眼。
武院的老师姓周,一转中期修为,在落霞城算得上排得上号的高手。
周老师每天的教学流程固定得很:
早上把弟子们拉到演武场上,演示一遍基础拳法或者棍法,讲几句修炼关隘,然后让弟子们自己练。
他背着手转两圈,看谁动作不对就骂两句,转完了就回自己屋里待着,隔三差五才出来瞅一眼。
这天上午的课讲完了,周老师照例回了屋子,演武场上只剩下一百来号少年,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练功。
有练拳的,有站桩的,有拿木剑对劈的,闹哄哄一片。
演武场最东边的角落里,一个瘦瘦的少年正抡着一根木棍往面前的铁桩上砸。
那少年叫楚酬勤,十六七岁模样,个头不高,胳膊也不粗,搁人堆里一眼找不着。
他身上那件武院制式的灰布短打洗得都快透明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露着脚趾头。
武院里没人拿正眼瞧他,因为他进院的时候是靠他爹娘塞给周老师一株万年灵药换来的名额。
本身资质差得离谱,练了快两年还卡在后天中段,同批进来的弟子最差的也摸到后天巅峰了。
楚酬勤不是没努力过。
刚进院那会儿他每天跟着大伙一起练拳,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两个时辰,可丹田里的灵力就是不见涨。
周老师拿神识扫过他的经脉,说他经脉窄,灵力走不动,天生的资质差,没法治。
同门弟子一开始还客气,后来见他一直没起色,就慢慢不拿他当回事了。
分组对练没人愿意跟他搭伙,吃饭的时候他坐的桌子边上总能空出两三个位子来。
可楚酬勤没撂挑子。
他爹娘塞给周老师那株灵药是家里攒了好些年的家底,他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回去,对不住爹娘,也对不住自己。
他每天该练还是练,别人休息他加练,虽然练来练去还是后天中段,可他没停过。
十天之前,他脑子里忽然冒出来四个字:天道酬勤!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修炼出了岔子,内视丹田的时候眼花了,赶紧跑去找周老师问。
周老师拿神识往他丹田里扫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说他是练功太急险些走火入魔,让他歇几天别练了。
楚酬勤没信,他回去之后接着练,练着练着发现了一个规律。
只要他往木棍里灌灵力然后使劲抡出去,每抡一下,丹田里的灵力就会凝实一分,虽然少得可怜,可确确实实是在增长,而且没有一次是白抡的。
他试着换别的法子修炼,站桩、打坐、练拳,效果都远不如抡棍子来得实在。
天道酬勤。
字面意思,只要下功夫就有回报。
他把这个发现闷在肚子里,谁也没告诉。
从那天起他每天加练两个时辰,专门抡棍子,一下一下往铁桩上砸,砸一下数一个数。
他算过,按这个进度,砸到十万下的时候丹田里的灵力应该能攒够突破先天的量。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二。”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三。”
旁边几个练拳的少年停下来看他。
圆脸胖子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憋着笑开口:“哎,你们看楚酬勤,又在数数了。”
“他是不是真觉得多抡两下木棒就能比咱们先到先天?”
高瘦少年撇了撇嘴:“修炼靠的是天赋和资质,他天天在这儿抡棍子,抡断十根木棍也白搭。”
“你看他那个样,后天中段卡了快两年了,我估计这辈子都摸不着先天的边。”
“别这么说嘛,”圆脸胖子故意提高了嗓门,“人家说不定真有恒心呢。”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三,哈哈,还差七下就十万了,听着怪吓人的。”
几个人哄笑起来。
楚酬勤耳朵动了动,手上的动作没停,连头都没回。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四。”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五。”
他心里有数。
这帮人笑他笑了快两年了,他早就懒得计较。
抡棍子有没有用,他自己心里清楚。
圆脸胖子见他不搭腔,反倒来了劲,凑近了两步,拿脚踢了踢楚酬勤脚边的碎石:“喂,楚酬勤,你数到十万的时候是不是打算放个大烟花给咱们看看?”
“我挺期待的。”
高瘦少年跟着起哄:“人家那叫厚积薄发,你懂什么。”
“人家攒了十万下的大招,放出来能把整个演武场炸上天。”
旁边几个弟子也凑过来看热闹。
一个扎双髻的少年蹲在铁桩旁边,歪着脑袋看楚酬勤抡棍子,嘴里还帮着数: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六,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七……哎你们别说,他数得还挺准的,一下都不带差的。”
圆脸胖子笑得直拍大腿:“那可不,人家练了两年就练了个数数的本事。”
“楚酬勤,回头武院要是办个数数大赛,你准拿第一。”
楚酬勤没抬头,手里木棍抡圆了往下砸。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丝灵力灌进木棍。
这根木棍是他从伙房后面捡的烧火棍,材质普通得很,可灌了十万次灵力之后,棍身上隐隐透出一层暗光。
他攥紧棍尾,抡圆了胳膊砸向铁桩。
“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