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火星迷途 石生引路
他们推开第六层的门,看见一个巨大的穹顶。半透明的,像冰,但摸上去是温的。穹顶外面是星空,密密麻麻的,冷冽的,碎钻一样铺满了头顶。穹顶中央悬浮着一艘飞行器,银白色的,没有翅膀,没有轮子,光滑得像一滴水银,表面流动着蓝色的光纹,从机头流到机尾,又从机尾流回机头,像血管,像河流。
穹顶边缘站着几百个意识残影,过去困在这一关的人,眼睛睁着,瞳孔是空的,什么也看不见了。沈书瑶认出了其中一个,衣服是明代的方巾长袍,站姿很正,像在等什么人。另一个穿着七十四世纪的灰色制服,胸前有编号,已经被磨花了。不同时代的人,从不同的方向来,都在这里停下了。
沙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的,不像前几层那么冷:“这是第五关。登上去,它会带你们去一个地方。你们必须在一个时辰内找到出口。如果错过了,你们会永远留在这里,像他们一样。”
秦始皇第一个走上飞行器。他穿过那层光膜的时候停了一下,凉,像水,但衣服没有湿。然后他进去了。蒙毅跟上,沈书瑶跟上,萧烬羽跟上,李斯在门口站了三秒,然后跨进去。赵高走在最后面,右手还缠着布条,他看了一眼那些意识残影,没有表情,然后也走了进去。
飞行器内部没有座椅,没有操纵杆,只有灰白色的光。他们站上去的瞬间,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穹顶裂开了,星空扑面而来。整个舱壁变成了透明的,他们像站在虚空里,脚下是地球——蓝白色的,正在缩小。头顶是火星——暗红色的,正在放大。太阳在右边,不刺眼,因为被什么滤过了,但它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秦始皇的手按在剑柄上,攥紧了。他站过战车,站过城楼,站过尸山。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什么东西悬在中间。上面是无限,下面是无限,左右是无限。他站在中间,像一粒沙。
李斯跪了下去,不是想跪,是腿撑不住了。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蒙毅站在秦始皇身后,右手按着空刀鞘,站得很直,但他的拇指在铜边上磨,比平时快了两倍。赵高缩在角落,右手攥着布条,眼睛盯着舱壁外面那颗红色的星球。石生蹲在角落,抱着头,但他是睁着眼的,他在看那颗红色星球,瞳孔被映成了暗红色。他的嘴唇在动,在数数,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数什么,但他需要数。一,二,三,四。每数一个数,他就还活着。
沈书瑶站在萧烬羽身边,右腕纹章在跳。芸娘在意识海里问:“书瑶姐姐,我们在飞吗?”
“嗯。”
“好快。”
“嗯。”
“那个蓝色的,是地球吗?”
“是。”
“好小。”
沈书瑶没有回答。地球确实好小,小到一只手就能遮住。她想起7319年的卫星图像,那些她从屏幕上看到过的蓝色星球,和现在亲眼看见的不一样。亲眼看见的时候,它是一颗球,悬在黑色里,不转,不动,像被钉在画框里。
飞行器震动了一下。不是平稳的震颤,是那种金属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的闷响。所有人感觉到了。萧烬羽的义眼蓝光跳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光纹,那些蓝色光纹的流动速度变慢了。
“出事了?”秦始皇的声音没有起伏。
萧烬羽没有说话。他的义眼在读数据,一秒,两秒,三秒。他的脸色变了:“导航系统被干扰了。不是故障,是有人在外面干扰。”
“外面?”
萧烬羽抬起头,看着舱壁外面的星空。所有人跟着他抬起头。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些光纹不是从飞行器本身发出来的,是被什么东西反射过来的。那些东西在小行星带里,灰色的,形状不规则的,密密麻麻的。不是石头,是残骸。金属残骸。
“过去困在这一关的人,他们没有找到出口。”萧烬羽的声音很低,“他们的飞行器没有回去。它们撞在这里了。”
沈书瑶看着那些残骸,数不清有多少。几百艘?几千艘?每一个残骸后面都是一个走错方向的人,一个永远困在第五关的人。她的右腕纹章跳了一下,像在提醒她还在呼吸。
然后她看见了。她的眼睛定住了。舱壁外面,一块半截机翼的残骸缓缓飘过。翼展十二米,边缘有烧融的痕迹,切口平整,不是撞碎,是被什么东西切开的。它的表面有一行编号,七十四世纪的字体,已经模糊了一半,但沈书瑶认得。
那是7319年火星轨道舰队的主力战机。她见过这种型号,在7319年的战斗记录里,在末日降临前的最后一条通讯里。她认识这架战机,因为它在最后一战中失踪了,全员阵亡,残骸从未找到。
她的手按在透明舱壁上,指尖发白。
“不对。”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震动的舱壁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这些残骸……我见过。”
萧烬羽转头看她。他的义眼蓝光停了一瞬。
“你见过?”秦始皇问。
沈书瑶指着外面那块半截机翼:“那个型号,是7319年第三舰队的标准配置。不是在沙盒里生成的,是真实存在过的。”
萧烬羽的机械臂还在读数据,但他的眼睛没有看数据。他看着那些残骸,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她说得对。那些残骸不是沙盒模拟的。是从真实战场截取的数据。”
李斯跪在地上,脸色煞白:“什么战场?”
沈书瑶沉默了一息:“火星战役。7319年,末日降临之前,人类在火星轨道上打了一仗。死了很多人。那些战机没有回去。”
赵高缩在角落,眼睛盯着那些残骸,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他在算。真实战场的数据,沙盒从哪弄来的?这个盒子到底吞了多少东西?他算不出来,他没有答案。
“所以我们不是第一批到这里的?”蒙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沈书瑶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响。那些残骸就是证据,无数人死在这里,他们的意识被沙盒截取,变成了残骸带里的金属碎片。沙盒在模拟火星,但模拟的不是想象的火星,是真实的、发生过战争的火星。
“会不会有敌机?”石生的声音从角落飘过来,小得像怕惊动什么。
萧烬羽的义眼跳了一下。他低头看数据流,又抬头看残骸带深处,那里有更多残骸,但也有别的东西。是光点。不是星星,是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正在向他们靠近。
“有。”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沈书瑶的手按在舱壁上,指甲嵌进掌心。她在7319年见过那种光点,那是无人机的自动巡逻系统,末日之后没有人关停它们,它们还在执行最后的命令:击落一切未经识别的目标。
“能躲开吗?”秦始皇的声音没有起伏。
萧烬羽没有说话,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地面光纹上:“左。右。左。稳住。右。”
飞行器开始急转。一个光点从他们舱壁外侧擦过去,近得能看见它的形状,三角形的,灰色的,没有翅膀,只有推进器喷出的蓝色尾焰。它的机身上有一行编号,七十四世纪的字体。沈书瑶认得那艘无人机的型号,它属于7319年火星防线第七分队,任务代码“域外之墙”。末日降临后,第七分队全员失联,无人机编队在轨道上漫无目的地飞行,直到能源耗尽。但沙盒里的这艘,能源没有耗尽,还在飞。
“它能看到我们吗?”李斯的声音在抖。
“能。”萧烬羽说,“但它在执行固定巡逻路线。只要我们不出偏差,它不会主动攻击。”
秦始皇的手按在光纹上,掌心的汗让光纹变得模糊。他没有松手:“偏差多少算偏差?”
“十丈。”
秦始皇没有再问。他的眼睛盯着光纹,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用力过度。那些光纹有阻力,像在水里推一堵墙。
又一道光点从他们头顶掠过。第三道,第四道。沈书瑶站在舱壁前,看着那些无人机的尾焰划出弧线,像流星,但比流星更冷。她在7319年的火星轨道上看过同样的画面,末日之前,人类在火星上建了基地,造了舰队,以为那是新的开始。然后战争来了。然后末日来了。然后所有人都死了,只剩这些无人机还在执行早已没有意义的命令。
芸娘在意识海里问:“书瑶姐姐,那些飞机还会打人吗?”
“会的。它们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了。”
“那它们会打我们吗?”
沈书瑶没有回答。
萧烬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左。右。右。稳住。左。右。”
飞行器穿过了最后一排残骸。那些光点没有追上来,它们只在自己的巡逻路线上走,不会偏离,不会转弯。像被钉在轨道上的钟摆。
舱壁外面的光变了。暗红色的,温暖的,像日落。火星到了。
飞行器穿过大气层,舱体微微震动,然后平稳落地。门开了,风灌进来,干燥的,冷的,带着沙粒的风,刮在脸上像砂纸。地面是暗红色的,比咸阳宫的砖还要深。远处有一座银白色基地,半透明的穹顶覆盖在上面,里面有光在流动。
秦始皇站起来,他的手心全是汗,手指上的老茧因为摩擦而发白。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又看了一眼舱壁外面那颗蓝白色的地球,已经小得像一粒米了:“走。”
所有人跟着他走下飞行器。火星的地面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干透了的泥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李斯蹲下去,抓了一把土,看着它从指缝里漏下去。他的嘴唇在动:“臣读过《山海经》,说有赤水出崦嵫,流于北,其下多赤蛇。臣以为那是胡编的。”
秦始皇看着他:“现在呢?”
李斯没有回答。他把手里的土拍掉,站起来,跟在队伍后面。
基地入口是一道光幕。穿过光幕的瞬间,他们从火星的寒冷进入了另一种寒冷,不是温度的低,是空旷的低。走廊很宽,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墙壁是银白色的,光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头顶渗下来,从脚下渗上去。沙盒的声音在基地里回荡:“出口在基地最深处。你们只有一个时辰。如果走错了方向,你们会永远留在这里,像他们一样。”
秦始皇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腕。那里多了一道暗金色的光纹,很细,像一根丝线缠绕在脉搏上。沈书瑶抬起自己的右腕,她的纹章旁边也多了一根类似的线。
“朕的手上是什么?”
萧烬羽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他也有:“倒计时。光纹消退的时候,这一层会关闭。”
“多久?”
萧烬羽没有说话。他在读数据,一秒,两秒:“颜色的消退速度……大约一个时辰。”没有人再问了。
走廊两侧出现了人影。不是敌人,是意识残影,几百个,在走廊里走来走去,重复着相同的动作,眼睛睁着,但看不见任何人。秦始皇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开口:“朕不会变成那样。”
他们开始在基地里寻找出口。走廊很长,岔路很多,每一条都长得一模一样,没有地图,没有指示牌,只有墙壁上流动的光。走了半刻钟,石生停下来了,他指着前方岔路口:“那里有人。”
所有人都停下来。岔路口尽头站着一个人影,不是残影,是在动的。萧烬羽的义眼跳了一下:“沙盒在读取我们的意识,投射出我们最想要的东西。”
人影走出来了,是沈临渊。白大褂,头发花白,眼角有细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沈书瑶,笑了一下:“书瑶,你来了。”
沈书瑶的脚抬了起来。她往前走了一步。
“书瑶姐姐——”芸娘在意识海里喊她。
沈书瑶没有停。她又走了一步。沈临渊朝她伸出手,掌心摊开,里面有一块完整的晶片,没有裂痕,没有碎片:“书瑶,爸爸在这里。”
她走了第三步。萧烬羽抓住了她的手腕,很轻:“不是他。”
沈书瑶停下来。她看着走廊尽头的沈临渊,看了很久。那个人影还在笑,还在朝她伸手,掌心里的晶片还在发光。她闭上眼睛:“我知道。走吧。”她转身的时候,芸娘感觉到她在意识海里攥紧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但没有哭。
他们继续往前走。每一条走廊都有不同的画面,秦始皇看到大秦万世,看到扶苏站在左侧,胡亥跪在右侧。李斯看到上蔡的田野,看到自己在仓中数粮,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赵高看到自己坐在龙椅上,右手完好无损,冕冠上的十二旒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蒙毅看到秦始皇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没有伤口,没有血。萧烬羽看到沈书瑶平安无事地站在宁王府的院子里,手里抱着芸娘的琴,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只手,伸出来,想抓住他们。秦始皇停了三息,然后继续走。赵高站在走廊中间,看了很久,他的右手在布条下面攥紧了,但最后他转过头。蒙毅没有停下,他绕过那个人影,走到前面去了。萧烬羽站在宁王府的院门口,看了五息,然后关上了那扇门。
李斯的脚踩到了上蔡的田埂上。他感觉到泥土的潮湿,闻到稻谷的香味。远处有人在喊他:“李斯!回家吃饭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田埂上还有露水,打湿了他的官袍下摆。赵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李大人,你踩的是火星的地面。”
李斯停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鞋底踩着的确实是暗红色的沙土。田埂消失了,田野消失了,只有一条空荡荡的银白色走廊。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石生走在最前面。他穿过第三条走廊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他师父的脸。师父蹲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石生,你不用回去了。”
石生停了一下:“师父?”他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师父点头:“你留在这里,就不用再怕了。没有人会看不起你。你也不用再证明什么。”
石生站在门口,腿在抖。他的脚抬了起来,然后他看见了那扇门。就在师父身后五步远。铜钉,门环,门闩。他绕过了师父,不是推开的,是绕过去的:“对不起。我还有其他人在等我。”
他走到那扇门前。门上刻着一行小字:“从这里回去。只能带走一个人。”
石生站在门口,浑身在抖。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但他找到了出口。只能带走一个人。他跑回去,在走廊里狂奔。地板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光在下面流动,像河,像活物的血管。他跑过沈临渊的幻象,跑过赵高的龙椅,跑过秦始皇的大秦万世,跑过蒙毅面前完好无损的秦始皇,跑过李斯的上蔡田野,跑过萧烬羽的宁王府,跑过沈书瑶面前的沈临渊。
“找到了!”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沙哑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墙上,“出口!我找到出口了!”
他们跟着他跑。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只能带走一个人。石生把那扇门指给他们看,站在门口,浑身在抖,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从这里回去。只能带走一个人。”
秦始皇看着他,看了三秒:“你带我们找到了出口。”石生的嘴唇在抖,他没有回答。秦始皇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金色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暖的,像阳光。
石生说:“我能最后进去吗?”
秦始皇停了一息。然后他退了一步。
石生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金色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然后灭了。等其他人推开门的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了控制室。石生站在中央,手里攥着一块晶片,抬起头,看着他们:“我找到了。第五层的控制台。”
沈书瑶看着石生。他浑身是伤,衣袍磨破了三处,膝盖青紫,嘴唇干裂,但他在笑。不是苦笑,是那种“我做到了”的笑。芸娘在意识海里说:“书瑶姐姐,他不叫石生。他叫石生。”
“我知道。”
“所以你要记住他。”
沈书瑶看着石生,开口了:“石生。”
他转过头看她。
“你做到了。”
石生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攥紧了手里的晶片,像攥着这辈子唯一证明过自己的东西。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光屏上的字安静地浮着。绿色的,稳定的,不再闪了。
“第五层通过。”
李斯跪了下去。不是向秦始皇跪,是向石生跪。膝盖磕在控制室的地面上,闷响一声,他的额头贴着地面:“臣……看错你了。”
石生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斯,嘴张了张,没有出声。秦始皇走过去,把手放在石生肩上,按了一下:“记住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