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外的盯梢者换了一批又一批。
夜里蹲守的黑影不知何时撤去,天光刚亮,街对面便多了个卖浆水的中年汉子。
林毅立在窗侧,透过窗纸缝隙望去。那汉子手脚麻利,目光却始终游离在浆水摊之外,时不时瞟向驿馆大门。
巳时刚过,汉子收摊离去,换作一名驼背老者。午时,老者又换成一名年轻妇人。三人衣着各异,举止神态却如出一辙。
“换岗了。”
林毅放下窗纸,回身看向屋内众人。
萧烬羽倚在榻上,闭目不语。沈书瑶清楚,他左眼始终维持在低功率运转,院外动静分毫毕现。
蒙毅坐在案前,手中竹简半天未曾翻动。
“林先生,陛下只说‘过几日再行召见’。”蒙毅放下竹简,“这‘几日’可长可短,我们必须早做准备。”
“什么准备?”王贲守在门口,沉声问道。
“随时入宫的准备。”林毅淡淡道,“还有,被软禁的准备。”
屋内一静。
芸娘在意识海中怯生生开口:“书瑶姐姐,我们刚回来,就要被关起来吗?”
沈书瑶没有应声。她在想另一件事。
秦始皇的反应,不对劲。
蒙毅自宫中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心中一沉。
赵高比国师一行早半个时辰入宫,那半个时辰里,他在始皇面前说了太多话。蒙毅通过宫中内侍打探到些许内容,消息未必完整,却已足够让人脊背发寒。
赵高说,东渡行程耗时近半载,远超预期。海上风浪诡谲,航向难辨,似有无形之物刻意阻挠。
赵高说,载着童男童女与工匠的船队,与国师座船在海上失散,至今下落不明。三百余人,只余三名宫女、数名瀛洲岛民,外加一对遭海盗洗劫后侥幸存活的母子,其余多半葬身鱼腹。
赵高说,国师曾被一只巨形海妖掳走,一月有余才被寻回。以国师神通,竟不敌一妖,此事太过蹊跷。那一月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国师闭口不言。
赵高说,寻回国师时,他卧于瀛洲花海之中,神思恍惚,心性浮动,似被迷了心智。问之则答非所问,目光涣散,数日才渐渐平复。
赵高又说,国师从瀛洲带回一百二十余具机栈,名曰“百鬼”,可飞天、可入海,形态各异,前所未见。不知是仙物,还是妖邪。国师带回这般东西,意欲何为?
赵高最后说,国师还带回一位师兄林毅,与一名瀛洲巫女林娅。国师此前从未提及有同门师兄,此人来历不明,不可不防。那巫女更是行踪诡秘,传闻能通鬼神,万一以妖术蛊惑国师,后果不堪设想。
蒙毅说完,驿馆内陷入长久沉默。
芸娘在意识海中慌道:“书瑶姐姐,赵高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害啊!他说烬羽哥哥被海妖掳走,又说他被迷了心智,陛下会不会觉得,烬羽哥哥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沈书瑶依旧沉默,袖中的手却微微发颤——不是惧,是怒。
赵高所言,句句皆是事实。
东渡耗时日久,船队失散,萧烬羽被巨龟掳走,寻回时精神虚耗过度,百二十具机械百鬼确凿存在。
可他将这些事实串联起来的方式,足以颠倒黑白。
萧烬羽被巨龟带走,是因时空锚点守卫者识别出他身上的未来能量;一月方归,是因巨龟将他带至千里之外的海域;神思恍惚,是能量枯竭、身躯濒临极限;闭口不言,是无法向始皇解释何为时空锚点,何为未来文明。
赵高从不在意真相。他只需在始皇心中,种下一颗疑心的种子。
“陛下如何回应?”林毅看向蒙毅。
蒙毅摇头:“陛下一言未发。听完赵高所言,沉默许久,便令他退下了。”
沉默。
又是沉默。
始皇听过这般多疑点,竟无一字斥责,无一句追问。
沈书瑶心头一沉。
这位横扫六合的帝王,若是当场动怒拍案,反倒不足为惧——怒过便罢,未曾入心。
真正可怕的,是这般沉默。沉默,意味着他在深思。想得越久,便越容易往最坏的方向揣测。
“芸娘,你说得没错。”沈书瑶在意识海中缓缓开口,“赵高最毒之处,并非说烬羽不敌海妖,而是说他被迷了心智。”
“为何这最毒?”
“陛下不怕失败。”沈书瑶道,“他见过太多败局。失败可控,人心不可控。”
“一个战败的仙师,陛下可施救、可安抚、可施恩,令其感恩效忠。可一个被迷了心智的仙师,陛下不知他下一刻会做什么。炼丹时动手脚,侍驾时起杀心,甚至令那些机械百鬼骤然发难……”
她顿了顿。
“陛下最不能容忍的,是身边有他掌控不了的东西。”
芸娘倒吸一口凉气:“那陛下会把烬羽哥哥抓起来吗?”
“暂时不会。”沈书瑶道,“陛下仍想看看,烬羽究竟带回了什么。那百二十具机械百鬼,林毅,还有林娅。他要亲眼见过,才能决断。”
“所以陛下不见我们,不是不想,是不敢贸然相见。他要先观察,先确认,确认烬羽依旧可控,确认这些异物不具威胁。”
“那我们怎么办?”
“等。等陛下愿意见我们的时候。同时,让他看见他想看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安分的国师府,一个清醒的萧烬羽,一群无害的机械百鬼。”沈书瑶道,“陛下在看,我们便演给他看。演到他放心为止。”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不是盯梢者,是驿丞,带着小跑的慌乱。
“国师大人!国师大人!”
王贲拉开院门,驿丞捧着一只木盒立在门外,额头渗汗,不知是奔走所致,还是心内生惧。
“宫中所赐,呈给国师大人。”
王贲接过木盒,转交萧烬羽。
萧烬羽抬手启盒,内中一卷齐纨帛书,其上一行字迹,端正而力道沉凝——是秦始皇亲笔。
“国师一路辛苦,好生歇息。朕过几日再召见。”
无印。天子笔迹,便是印信。
萧烬羽合上木盒,面色平静:“还有其他吩咐?”
驿丞擦了擦汗,小心翼翼道:“传旨内侍说,陛下还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国师身边这位林先生,是何来历。”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林毅身上。
林毅面色不改。
萧烬羽淡淡开口:“你回去回话,便说林毅乃东海方士,精于医术,擅治疑难杂症。臣于东海偶遇,特带回咸阳,为陛下分忧。”
驿丞连声应诺,匆匆离去。
林毅看向萧烬羽:“方士?”
“不然如何说?”萧烬羽语气平淡,“说你是来自未来的军人?陛下会直接将你处斩。”
林毅眉尖微挑,并未反驳。
沈书瑶走近一步:“烬羽,陛下问及林毅,绝非随口一问。”
“我知道。”
“赵高必定在陛下面前,指认林毅来历不明。”
“赵高说什么,不重要。”萧烬羽抬眼,“重要的是陛下如何看。他仅随口一问,未下旨彻查,说明仍在观望。”
返咸阳第二日午后,十八公子胡亥遣贴身内侍送来一盒桂花糕,并一封口信。
内侍二十许年纪,面容白净,语调轻柔,在门口恭敬行礼:“国师大人,公子说,此乃御厨新制点心,请国师与诸位品尝。公子在宫中一切安好,不必挂念。”
他目光在院中轻扫,于沈书瑶与林娅身上稍作停留,便迅速移开,又补充一句:“公子还问,林姑娘在驿馆住得可习惯?若有不便,公子可从宫中调拨被褥送来。”
林娅垂首,声细如蚊:“劳烦公公回禀公子,奴婢一切安好,不敢劳公子费心。”
内侍颔首,又转向林毅:“公子还说,若得空闲,希望国师府中人能入宫一叙。公子近日研习兵法,颇多不解,想向林先生请教。”
林毅与萧烬羽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胡亥以请教兵法为由,实为想见林娅,却又做得恰到好处,既不引人注意,又给了国师府一个合理入宫的借口。
“转告公子,待安顿妥当,林某自当前往拜会。”
内侍满意离去。
芸娘在意识海中轻语:“书瑶姐姐,十八公子对林娅姐姐,是真上心。”
“是上心。”沈书瑶在心中应道,“只是林娅对他,并无此意。”
沈书瑶转向林毅:“你真打算入宫?”
“去。”林毅道,“胡亥身为皇子,在宫中能听到我们听不到的消息。与他保持往来,对我们有利。”
“赵公会盯着你。”
“让他盯。”林毅语气平静,“我心无愧,何惧监视。”
沈书瑶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事:“上校,长白山那处基地……等咸阳这边稳定下来,我还是想去一趟。”
林毅看向她:“你父亲在瀛洲提及的那一处?”
“嗯。”沈书瑶点头,“父亲说,那里有能为烬羽充能的物资,或许还有楚明河的线索。之前在瀛洲不便多言,只给了我坐标。”
林毅稍作沉吟:“等咸阳之事了结,我陪你去。”
“多谢。”
“不必。”
返咸阳第三日傍晚,赵高遣亲信前来,邀林毅赴晚宴。
只请林毅,不请萧烬羽。
来人四十上下,面容白净,语调阴柔,带着宫中特有的谨慎:“林先生,赵大人设薄宴为先生接风,请先生务必赏光。”
林毅看向萧烬羽。萧烬羽微微颔首。
“回禀赵大人,林某准时赴约。”
亲信离去。
沈书瑶蹙眉:“赵高为何只请你一人?”
“试探。”林毅道,“他想摸清,我究竟站在哪一边。”
“你打算如何应对?”
林毅淡淡一笑:“去吃饭。他请客,我为何不去。”
晚宴设在赵高城东私宅。院落不大,却处处精致。院中石榴花开得正盛,暮色之下,红得灼目。廊下纱灯微光柔和,映得青砖地面明暗交错。
林毅抵达时,赵高已在院中等候。
他身着绛紫深衣,腰束金钩,发丝一丝不苟,与驿馆中那副病弱之态判若两人。
“林先生到了,请坐。”
赵高笑容和煦,亲自引林毅入席。
案上陈设简单:炙肉、鱼脍、菹菜、羹汤,外加一壶御酒。泥封一开,酒香四溢。
赵高亲手为林毅斟酒:“林先生,这一杯,敬你。”
林毅举杯一饮而尽,放下酒爵时淡淡开口:“赵大人身体可好些了?那日驿馆之中,听闻大人身体不适,林某一直挂念。”
赵高微怔,随即摆手笑道:“老毛病,不碍事。歇息几日便好,劳先生挂心。”
林毅点头,不再多问。
两人都清楚,那日“身体不适”不过是借口,却又心照不宣,只作寻常客套。
这便是咸阳的规矩——有些事,人人心知肚明,却谁也不会说破。
“赵大人客气。”林毅放下酒爵,“不知今日设宴,所为何事?”
赵高笑了笑,夹一块炙肉放入林毅碟中:“林先生是聪明人,本官便直说了。”
他放下筷子,目光直视林毅:“陛下身边,缺一位精通医术的近臣。”
林毅挑眉:“国师不精医术?”
“国师所长,在炼丹、养生、求仙问道。”赵高压低声线,“陛下如今所需,不只是长生丹药,更有能时时侍奉龙体的医者。国师事务繁忙,既要炼丹,又要修行,哪有日日守在陛下身侧的功夫?”
林毅听出弦外之音。赵高在挑拨,亦是在试探他对萧烬羽的态度。
“赵大人之意是?”
“本官之意,先生这般医术,不该埋没。”赵高笑意更深,“若先生愿意,本官可在陛下面前举荐,入宫为御医。不必如国师一般拘于府中,来去自由,还能时常面圣。”
来去自由。
四字诱饵,掷地有声。
萧烬羽被困国师府七年,不得踏出咸阳半步。赵高在暗示——跟着他,只会重蹈覆辙;跟着我,截然不同。
林毅端起酒爵,缓缓浅酌:“赵大人美意,林某心领。只是初到咸阳,人事不熟,贸然入宫,恐乱了规矩。”
赵高眼中满意稍减,却未显露:“先生不必急着答复,可慢慢思量。”他举杯,“再饮一杯。”
酒过三巡,赵高忽然问道:“林先生与国师,是如何相识的?”
“海上遇险,蒙国师相救。”林毅早有准备。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赵高凝视他片刻,笑了:“先生重情重义,本官最是欣赏。”
他再次举杯:“再敬先生一杯。”
酒液入喉,辛辣中藏着一丝甜意。
林毅清楚,这一杯之后,赵高的试探,远未结束。
戌时三刻,宴席散去,尚未宵禁。赵高派两名亲信骑马提灯,护送林毅返回驿馆。
辞别之时,赵高自袖中取出一面铜牌递来:“林先生,此乃中车府令通行令牌。咸阳宵禁严苛,持此夜行,方便许多。”
林毅接过铜牌,入手沉重,正面刻一“赵”字,背面书“中车府令”。他收入袖中,拱手道谢。
回到驿馆,院中灯火通明。
萧烬羽坐在枣树下,石桌上一盘棋局,黑白交错,局势胶着。
沈书瑶坐于对面,指尖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
林毅走入院中:“还未歇息?”
萧烬羽抬眼:“赵高对你说了什么?”
林毅落座,将席间对话复述一遍,又取出铜牌放在桌上:“他还给了我这个。”
萧烬羽拿起铜牌看了一眼,放回原处:“中车府令令牌。赵高既是示好,也是在告诉你,跟着他,可在咸阳畅通无阻。”
“我明白。”林毅道,“所以我没有应下御医之职。”
“但也没有拒绝。”萧烬羽看着他。
林毅没有否认:“赵高此人,用得好是利刃,用不好反受其害。我不想做他的刀,也不想此刻与他撕破脸。先拖一拖,静观其变。”
萧烬羽点头,不再多言。
沈书瑶落下一子:“烬羽,该你了。”
萧烬羽垂眸看棋,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正中。
沈书瑶蹙眉:“这一步,形同送死。”
“未必。”萧烬羽道,“看似弃子,实则诱敌深入。”
林毅望着棋局,若有所思,忽然压低声音:“国师,咸阳宫地下,有时空波动。昨夜我以左眼探查,宫城最深处有一座高塔,塔顶蓝光闪烁。楚明河的布局,很可能便在宫阙之下。”
萧烬羽并无意外:“我知道。我在咸阳七年,查了七年,只摸到些许蛛丝马迹。楚明河行事谨慎,从不亲自出手,惯于借刀杀人。”
“打算如何查?”
“不急。”萧烬羽道,“先站稳脚跟。赵高紧盯,陛下疑心,此时入宫探查,无异于自投罗网。”
林毅颔首,不再多问。
芸娘在意识海中小声嘀咕:“书瑶姐姐,我怎么觉得,烬羽哥哥不是在说棋……”
沈书瑶心中应道:“他本就不是。”
“是说赵高?”
沈书瑶没有回答,只看向林毅。
林毅望着棋盘,唇角微扬:“国师这一步,走得险。”
“险中,方能求胜。”萧烬羽站起身,“不早了,都歇息吧。明日便要安顿,总不能一直住在驿馆。”
他转身走向正屋。
沈书瑶收起棋子,紧随其后。
返咸阳第四日清晨,蒙毅带来始皇口谕:
国师萧烬羽,仍居旧国师府。林毅、沈书瑶、林娅、王贲等人,一同迁入府中。
沈书瑶听闻,心头一沉。
国师府。
那片她看了三年四方天空的地方。
她又回来了。
国师府坐落咸阳城西,占地广阔,坐北朝南,三进院落。前院待客,中院起居,后院为丹房与库房。
院墙高一丈五尺,墙头布有铁蒺藜,门口二十甲士日夜轮值。
沈书瑶立在府门前,望着那块匾额。
“国师府”三字,始皇亲笔,笔力千钧。
“书瑶姐姐,发什么呆?”芸娘在意识海中问道。
“没什么。”沈书瑶收回目光,迈步入府。
前院槐树比三年前更为繁茂,枝叶遮天,覆了小半个院子。树下石桌依旧,桌面上刻痕棋盘清晰可见。槐树旁一株枣树,尚不及驿馆那株高大,枝叶却也葱郁。
沈书瑶望着石桌,想起昔日萧烬羽在此教她弈棋,三月之久,她仍未尝一胜。
中院是萧烬羽寝居,陈设简朴:一榻、一案、一书架、一面铜镜。那铜镜是她从未来带来,萧烬羽一直留着。
沈书瑶走入屋内,指尖轻轻抚过镜沿。
“书瑶姐姐,你在看什么?”
“看过去。”沈书瑶轻声道。
后院丹房是一座独立砖石建筑,四面无窗,仅一扇铁门。门口甲士见她走近,默然让开。
沈书瑶推门而入,屋内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硝石之气。墙边架上摆满瓶罐,标签注明朱砂、水银、雄黄、曾青、矾石,皆是炼丹原料。
屋中矗立一尊巨大铜鼎,鼎足为三尊铜人,面目狰狞,似在负重千钧。鼎身刻满密密麻麻的铭文,并非先秦符文,而是未来世界的方程式。
沈书瑶站在鼎前,仰头望着这庞然大物。
这是萧烬羽在秦朝七年的心血,也是他七年的牢笼。
“书瑶。”
身后传来萧烬羽的声音。
沈书瑶回身,他立在门口,逆光而立,神情难辨。
“怎么了?”
“无事。”萧烬羽走入,站在她身侧,“只是过来看看。”
两人沉默伫立良久。
沈书瑶缓缓开口:“烬羽,这一次,你打算待多久?”
萧烬羽沉默许久:“到陛下驾崩。”
“然后呢?”
“然后,带他回我们的时代。”
沈书瑶转头看他:“你真相信,陛下愿意跟你走?”
“他别无选择。”萧烬羽语气平淡,“他的帝国,在他死后三年便会覆灭。他唯一的路,便是跟我走,在我们的时代重生,重新开始。”
沈书瑶沉默。
她清楚萧烬羽的赌局。
在始皇临终之前,告知他真相——你是千古一帝,可江山二世而亡。跟我走,我让你复生,让你执掌银河。
赢,则多一位帝王盟友。
输,则身首异处。
“你不怕陛下听闻之后,当场杀了你?”
“怕。”萧烬羽道,“但怕,也要做。”
沈书瑶握住他的手:“我陪你。”
萧烬羽低头看着她交握的手,唇角微扬:“嗯。”
芸娘在意识海中轻轻叹气:“书瑶姐姐,你们真的很苦。”
沈书瑶没有回应。
苦与不苦,她自己清楚。
但她,从不后悔。
入住之后,王贲率郎卫清点瀛洲带回的物资。
那三名宫女被赵高传去问话后,再未归来。数名瀛洲岛民安置于后院倒座,平日只做杂活,不往前院涉足。那对幸存母子暂居徐夫人隔壁,孩童五岁,偶有嬉闹,便被徐夫人迅速领回。
一百二十余具机械百鬼,分置后院四座库房。
王贲推开东库大门,库内整齐摆放三十余具形如巨鸟的机关,翼展丈余,铁骨蒙皮,关节处齿轮连杆精密无比。
王贲伸手轻推翼骨,机械应声展开,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国师,这些东西,当真能飞?”王贲眼中难掩惊异。
“能。”萧烬羽立在门口,“只是眼下动力不足,无法升空。”
王贲又推开西库,内中皆是水下机关,形如鱼鳖,铁壳密闭,背负可开合舱盖,内部传动繁复。最大一具体长丈余,状如巨鱼,口衔铁管,用途不明。
北库机关仿百兽,虎鹿鹰犬,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南库则仿人形,男女老幼,姿态不一,面目虽简,五官可辨。
王贲清点完毕,回身禀报:“国师,机械百鬼共计一百二十八具,悉数完好。只是此物过于惹眼,若被外人窥见,恐生非议。”
萧烬羽点头:“锁好库房,非我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沈书瑶站在院中,望着一排紧闭的库门。
芸娘在意识海中问道:“书瑶姐姐,那些机械百鬼到底是什么?”
“是烬羽从瀛洲带回的机关造物。”沈书瑶道,“可飞天、可行走、可入海、可登山,却无灵智,不会伤人。陛下好奇,又忌惮。烬羽将它们锁起,便是要让陛下明白,一切尽在掌控。”
“陛下会信吗?”
“不会全然相信。”沈书瑶道,“但至少,不会认为我们在暗中图谋不轨。”
“处处都要小心翼翼,真累。”
沈书瑶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有接话。
总算安顿下来。
可这座城池之下的暗流,远比他们预想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