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
林程远医馆对面。
一夜之间,那片拆迁空地上立起了一栋三层建筑。
不是一夜盖的,是装修完了,围挡拆了。
白色大理石外墙,落地玻璃门,屋顶上竖着一块巨大的招牌。
“大洋韩医馆”。
蓝底白字,韩文在上,中文在下,右上角印着大洋财团的圆形LoGo。
占地面积是林程远医馆的三倍。
门口立着两排韩式灯笼,白天也亮着。
地面铺了红毯,红毯两侧站着穿韩服的礼仪小姐。
林程远站在自家馆子门口,隔着一条马路看对面。
看了五分钟。
回屋了。
九月三号,上午九点。
大洋韩医馆开业。
林程远没出门,但声音传进来了。
锣鼓,音响,尖叫。
对面请了个韩国明星来剪彩,名字林程远不认识,但那帮年轻人认识。
粉丝从早上七点就开始聚,先是几十个,后来几百个,再后来上千。
整条街堵死了。
公交车改道,出租车进不来,行人走不动。
林程远医馆门口的人行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那个韩国明星站在红毯尽头,笑着挥手。
闪光灯一片,粉丝举着手幅,声音能传出去三条街。
剪彩仪式持续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林程远的馆子一个病人都进不来。
十点半。
人群没散。
因为大洋韩医馆门口开始发东西。
免费的。
小盒子,包装精致,银色锡纸,封口处一个烫金的LoGo。
打开是人参饮片,切得薄的,码得整齐。
盒子正面印着八个字:韩医正宗,延年益寿。
粉丝们排着队领,一人一盒。
领完了拆开看,有人当场含了一片。
“好香啊。”
“韩国的人参就是不一样。”
赵铁柱混在人群里。
他是张红旗让来的,不找事,看着就行。
他领了一盒,没吃,翻过来看背面。
产地标识,小字,印在最下面。
“原料产地:中国吉林省长白山。”
赵铁柱把盒子装兜里了。
十一点。
林程远馆子里的电话响了。
老患者王大爷打来的。
“林大夫,我到了,进不去啊,路全堵了,人太多了。”
“您从东边绕,走后门。”
“后门那条巷子也堵了,有人搬了铁栅栏。”
林程远放下电话,出去看。
后巷口确实摆了铁栅栏。
栅栏上挂着牌子:“活动期间,行人绕行”。
落款:大洋韩医馆活动组委会。
林程远站在那里,手攥着白大褂的衣角。
他刚要去搬栅栏,前面传来一阵乱喊。
王大爷摔了。
七十三岁的人,被挤在人堆里,拐杖被人踢倒了。
旁边的粉丝没有一个人扶他。
还有一个老太,姓刘,看了林程远二十年的颈椎。
她被人群推了一把,摔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
有粉丝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拍照。
中午十二点。
张红旗的电话打到了刘浩那里。
“你带几个人过去,把粉丝疏散了。”
刘浩问:“动手吗?”
“不动,一根手指头都不碰人家。”
“你听好了,他们巴不得你动手。你动了,明天报纸上就是中国人打韩国粉丝。”
“明白。”
“带个录像的去,能拍的全拍下来。”
刘浩挂了电话,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微型摄像机,巴掌大,别在胸口袋里,镜头朝外。
他带了四个人到了现场。
不推不搡,站在路口,拿着喇叭喊。
“消防通道,不能堵,请配合疏散。”
粉丝不理他。
刘浩没急,他换了个说法。
“派出所那边来电话了,五分钟之内不散,按非法聚集处理。”
人群动了,慢慢往两边退。
退的过程中,大洋韩医馆那边出来了四个保安。
韩国人,短发,黑西装。
其中一个走到还没站起来的刘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还蹲在地上揉膝盖。
那保安伸手一推,不是扶,是推,把老太太往路边赶。
“move,move。”
刘浩的摄像机全程对着。
拍下来了,清清楚楚。
下午三点。
大洋韩医馆里。
一场小型新闻发布会。
到场的记者有十几个,电视台的,报纸的,杂志的。
主持人用韩语开场,旁边有翻译。
然后一个人走上台,四十来岁,西装,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朴真宇,大洋医疗财团中国区总裁。
他身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
泛黄的纸张,竖排文字,看着像古籍。
朴真宇用流利的中文说话。
“各位记者朋友,今天给大家展示一份珍贵的文献。”
“这是我们大洋财团在韩国国立博物馆发现的古代医学典籍。”
“经过鉴定,成书于公元前三世纪,比中国最早的针灸文献早了四百年。”
台下有人举手。
“朴总,您的意思是针灸起源于韩国?”
朴真宇笑了一下。
“我没有下结论,但文献说明了一切。针灸的源头在朝鲜半岛,这是有据可查的。”
“中医的针灸体系,很可能是从古朝鲜传入中国的。”
快门声响成一片。
这段话,当天晚上就上了好几家网站的新闻头条。
晚上八点。
煤市街四合院。
电视开着。
京城台的晚间新闻里播了一段朴真宇发布会的画面,那张“古籍”在屏幕上放大了。
林彩英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汤碗。
看见电视画面,碗放下了。
她走到电视跟前,盯着屏幕上那页古籍。
看了十秒。
“假的。”
张红旗抬头。
林彩英指着屏幕。
“这个排版,竖排,从右往左,字体是仿宋体的变体。”
“术语用的是‘经脉’‘腧穴’‘气海’,这些词全是中文医学术语的韩文音译。”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线装书,翻了几页,找到了。
“你看,明代《针灸大成》卷三,和电视上那页逐行对照,内容一模一样,连标点断句的位置都没变。”
她把书摊在桌上。
“这不是什么公元前三世纪的古籍,这是明朝万历年间的中国医书。”
“有人把它翻译成韩文,做旧了纸张,当古董拿出来骗人。”
张红旗看着那本摊开的书。
“整理一份材料出来,对照表、原文出处、版本信息,全要。”
“整理完了呢?”
“锁起来。”
林彩英看着他。
张红旗把茶杯放回桌上。
“时候没到。”
林彩英没再问,收了书,进了书房。
院子外面,大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秋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