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站。
南方某市。
站台上人挤人。张红旗背着包,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刘浩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两张车票。
出了站,刘浩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金海宾馆。”
车开了二十分钟,进了市区。马路两边全是新挂的招牌——电子厂、五金件、塑料模具,一家挨着一家。
宾馆开在主街上。两人开了一间套房。
进了门,张红旗把公文包扔在桌上,拉开拉链,抽出一卷图纸。
图纸摊在大桌上。
三年规划图。
红色的线条画了七八条,分别指向不同的产业方向:手机芯片、操作系统、电池、摄像头模组、触摸屏玻璃。
张红旗拿起红笔,在“高强度触摸屏玻璃”那一栏画了一个圈。
刘浩凑过来看。
“红旗,就这个?”
张红旗说:“就这个。”
刘浩说:“咱不是做内容的吗?怎么干起玻璃来了?”
张红旗说:“以后手机不带按键,全是一块玻璃,手指头戳上去就能用。”
刘浩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眼,没再问。
跟张红旗这么多年,他早摸清了规律——张红旗说哪儿有金子,那儿就有金子。
张红旗说:“当地的代工厂名录,带了没?”
刘浩从包里抽出一沓纸,递过去。
“昨天托关系搞到的,市经贸委内部的版本。”
张红旗翻开。
名录上密密麻麻列了一百多家工厂,每一家后面都标注了股东背景、产能、主要业务。
翻到第三页,张红旗手指停住了。
钱大江。
这个名字后面挂了十七家工厂,从模具到注塑,从电路板到外壳加工,把当地中低端代工的链条全咬死了。
张红旗往后翻,又出现了五次钱大江的名字。
“这人是干什么的?”
刘浩说:“本地的,早年做五金起家,九十年代初期搞代工,攒了一批厂。现在市里电子代工这一块,绕不过他。”
张红旗把名录合上。
“钱大江的厂,全划掉。”
刘浩愣了一下。
“不找他?他手里产能最大。”
张红旗说:“产能大没用,我要的是能做新东西的人。”
他重新打开名录,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名录变薄。
那些是注册不到三年的小公司,名字怪,地址在郊区,业务栏写着“研发”“试制”“实验”。
张红旗拿笔,在这些名字底下挨个画线。
“这些,一家一家排查。重点找跟玻璃材料、镀膜、强化工艺沾边的。”
刘浩说:“这些小作坊,能成事?”
张红旗说:“大厂被钱大江握死了,找他们等于把命交人手里。这些小的没人看得上,反倒干净。”
刘浩点点头,把名录收进包里。
第二天上午。
刘浩跑了一天。
晚上回宾馆,递上来一份缩水后的名单。
七家。
张红旗看了一遍,手指敲着桌面。
“破冰者实验室。”
这个名字下面备注了一行小字:高铝硅酸盐玻璃,独立研发,无生产线,负责人老严。
张红旗说:“先去这家。”
刘浩说:“地址我打听了,在城郊,原来是个国营仪表厂的仓库,倒闭以后租出去的。”
张红旗说:“走。”
两人下楼,刘浩借了宾馆的一辆桑塔纳。
出了市区,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厂房稀稀拉拉,再往外就是荒地。
走了半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一片低矮的红砖建筑。围墙塌了一半,杂草长到膝盖高。
车停下。
刘浩指了指最里头那一栋。
“就那个。”
两人下车,往里走。
走近了,看见一块木牌,钉在仓库的大门上方。
破冰者实验室。
字是用毛笔写的,墨都掉了一半。
刘浩走到门口,伸手推。
推不动。
低头一看,大门上挂着一根粗铁链,锁了一把黄铜锁。
刘浩骂了一句。
“老严呢?人在不在?”
里头没动静。
张红旗说:“砸开。”
刘浩转身回车上,从后备箱拎出一把液压剪。这玩意儿是他出差的标配,张红旗教他的,关键时候用得上。
刘浩把剪刀卡在铁链上,两手一压。
咔的一声。
铁链断了,掉在地上。
刘浩把大门推开。
里头一股霉味冲出来。
仓库很大,三百来平。中间摆着几台机器,全停着。墙角堆着玻璃原料,麻袋上落了一层灰。
灯没开。
光从屋顶的玻璃天窗漏下来,照着一张长桌。
桌前坐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一个本子上写东西。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你们谁?”
张红旗走过去。
“老严?”
老严说:“我是。你们找我什么事?”
张红旗没回答,伸手把桌上的本子拿了起来。
老严想拦,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张红旗翻开本子。
实验日志。
日期从去年三月开始记,一直记到上个月。
前面几十页是配方调整记录——各种成分的比例、烧结温度、退火曲线,每一页都画了表格,标了数据。
翻到后半部分,张红旗的手指慢了下来。
一份完整的高铝硅酸盐玻璃配方推导。
二氧化硅、氧化铝、氧化钠、氧化钾的配比,离子交换强化的温度区间和时间,全部推导完毕。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理论模型已闭环,缺中试设备。”
张红旗把本子合上。
“老严,这套配方你推了多久?”
老严看着他。
“你是哪家的?”
张红旗说:“际华集团。”
老严愣了两秒。
“京城那个际华?”
张红旗说:“嗯。”
老严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我推了四年。”
张红旗说:“为什么不上中试?”
老严苦笑了一下。
“没钱。设备拉不回来。前年找过钱大江,想让他出钱合作。他要求专利百分之七十,我没答应。”
张红旗说:“后来呢?”
老严说:“后来他不出钱了,但是隔三差五派人来。”
张红旗皱了一下眉。
“派人来干什么?”
老严正要说话。
外头响起了摩托车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引擎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仓库门口。
刘浩往外看了一眼,回头说:“红旗,来人了。”
张红旗把日志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仓库门被人一脚踹开。
进来五个人。
带头的那个三十来岁,穿着皮夹克,留着小胡子,手里拎着一根铁棍。
后面四个,两个拿砍刀,两个空着手。
带头的扫了一眼屋里。
“老严,今天该签了吧?”
老严没说话。
带头的走到长桌前,把铁棍往桌上一拍。
“给你时间够多了。”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桌上。
“签了。”
张红旗站在桌边,没动。
带头的这才注意到他和刘浩。
“你们俩谁?”
张红旗没答,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专利无偿转让书。
下面一行字:兹将本人持有的高铝硅酸盐玻璃配方全部专利权,无偿转让给江海实业有限公司。
落款空着。
张红旗心里明白了。
钱大江这帮人不要钱,直接要专利——等于不花一分钱,把老严四年的命摁过来。
老严的手在抖。
带头的把铁棍又拍了一下。
“老严,别磨叽。上次说好的,今天必须签。”
张红旗伸手。
把那张转让书从桌上拿起来。
折了两折。
塞进自己的西装内兜。
带头的盯着他。
“你他妈干什么?”
张红旗说:“这纸不归他签了。”
带头的一愣。
后头四个抄着家伙就要往前走。
刘浩抬手。
液压剪还拎在手里。他把剪刀往桌上一搁,又从外套兜里摸出一个东西。
电话机大小,黑色的,有天线。
“大哥,劝你们别动。”
带头的瞄了一眼。
“什么玩意儿?”
刘浩说:“卫星电话。我刚才进来之前打通的,那头是市公安局副局长。你们五个人,五辆摩托车,车牌号他都记着。”
这话半真半假——卫星电话是真的,那头有没有人是假的。
带头的脸色变了一下。
九十年代末,能拎卫星电话的,要么有背景,要么有钱。这俩看着不像普通人。
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到底什么来路?”
张红旗说:“你回去告诉钱大江,老严这块的事从今天起不归他管了。”
带头的盯着张红旗看了几秒。
“你叫什么名字?”
张红旗说:“张红旗。”
带头的眨了眨眼,没听过这名字。但他知道,能说出名字的,比不说名字的更不好惹。
他把铁棍从桌上抄起来。
“走。”
五个人退出仓库。
摩托车启动,呼啦一下全开走了。
刘浩长出一口气,把卫星电话又塞回兜里。
“红旗,刚才差点动手。”
张红旗没接话。
他从内兜里把那张专利转让书抽出来。
走到长桌旁。
老严还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红旗说:“这张纸不能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打火机。
铜壳的,年头不短了。
张红旗把转让书展开,捏在左手。
右手拇指一推,打火机的盖子弹开。
火苗起来了。
老严张了张嘴。
刘浩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张红旗把火苗凑到转让书的边角。
镜头停在这里。
火舌舔上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