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号，布鲁塞尔。
欧洲半导体产业联盟发布联合声明。签署方十一家：蔡司光学，飞利浦照明，法国液化空气集团光学事业部，英飞凌，意法半导体，还有六家叫不出名字的中小企业。
声明不长，A4纸一张半。核心就一段。
“鉴于当前国际贸易管制环境，联盟成员一致决定，即日起中止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相关企业的所有光学及半导体领域技术合作谈判，包括已进入尽调阶段但尚未签约的项目。”
声明最后一行。
“本决定将持续至相关出口管制政策明确调整之日。”
没有截止日期，等于无限期。
消息当天上了路透。
国内跟着炸了锅。
十一月二十五号，《南方周末》头版。标题：《断裂的链条：中国半导体产业何去何从》。
文章写了六千字，采访了十二个业内人士，匿名的。每个人说的话都差不多。
“我们在最核心的环节上，一个零件都造不出来。”
“光刻机是整个产业链的咽喉，现在人家把刀架脖子上了。”
文章见报第二天，三家在鹏城做半导体设备的民企合计拿到的投资一亿二千万人民币，一周之内撤了八千万。
投资人跑得比谁都快。
十二月一号，张红旗的邮箱收到一封信。
发件人：w.vandenberg@asml.nl。
范德贝尔。
英文写的，很短。
“mr. Zhang。我在布鲁塞尔峰会上注意到，贵集团近期在电影领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中国电影市场潜力巨大，我相信贵集团在文化娱乐领域大有可为。祝好。”
客客气气，一个刺都没有。
但意思很清楚。
你拍你的电影，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陈默把邮件翻译件放在张红旗面前。
张红旗看了，没回。
十二月三号，华盛顿。
美国商务部更新实体清单，新增十七家中国机构。
际华文化传媒集团，排在第十二个。
清单后面附了限制条款，三条。
第一条，禁止向际华集团出口任何高性能计算设备，包括主频超过一千兆赫兹的处理器。
第二条，禁止向际华集团出售任何含有美国技术成分的光学检测设备。
第三条，际华集团在美国的任何子公司及关联企业，须在九十天内接受合规审查。
文件传到京城，李建国拎着牛皮纸袋来煤市街。
张红旗在院子里，大槐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一地。
李建国坐下，没说多余的话，把文件放桌上。
张红旗翻了翻，合上。
“建国，帮我安排一场发布会，下礼拜，地点你定。”
“说什么？”
“解散欧洲收购团队。”
李建国看了他半天，点了头，走了。
十二月十号，京城，国际饭店，三层多功能厅。
际华文化传媒集团新闻发布会。
来了三十四家媒体——国内的，新华社、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央台，还有几家港台的。
张红旗穿了件灰色夹克，坐在台上。
发言稿不长，八分钟念完了。
“际华集团经过审慎考虑，决定终止此前在欧洲进行的所有光学及精密设备领域的收购计划，相关团队即日解散，人员分流。”
“际华集团未来的发展重心将全面转向文化产业，尤其是电影数字特效制作领域。”
台下有记者举手。
“张总，外界有声音说际华集团是因为美国制裁才被迫放弃的，您怎么看？”
张红旗说：“没有被迫。我们是做电影的，光学设备那些事本来就不是我们的主业。走了弯路，现在回来了。”
没人再追问了。
当天下午，张红旗在后海办公室签了一份内部调令。
际华集团账上两千六百万美元的自由资金，全额划转至新成立的“际华数字影像技术中心”。
中心主任：李健群。
十二月十二号，李健群带着美术团队十四个人搬进了后海办公室东侧的一栋小楼。
楼上三层，做影视美术和概念设计。
地下一层，三百平米，对外挂的牌子写着“数字渲染实验室”。
李健群把从北美买回来的那七项算法专利的技术文档全部打印出来，贴满了地下室的墙。
渲染引擎装了六台工作站。
团队开始跑测试。
画面渲染，光线追踪，折射计算，反射模拟。
跑出来的效果确实好，电影画面的光影质感上了一个台阶。
但这只是上面那层。
十二月十五号，华尔街。
摩根士丹利的分析师发了一份研报，六页。
标题：《际华集团：一次明智的战略撤退》。
核心观点：
“际华集团主动退出半导体相关领域的收购，是在当前国际管制环境下的理性选择。该决策有效规避了进一步的制裁风险，保全了集团在文化产业的核心资产。”
“我们将际华集团的风险评级从‘观察’下调至‘中性’。”
报告传回国内，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骂张红旗没骨气。
张红旗没看那份报告。
十二月十八号，鹏城。
钱院士带着三个博士坐了一夜火车到京城。
凌晨五点到的。
没去酒店，直接到了后海。
陈默领着他们下了地下室。
地下室最里面有一道门，铁的，贴着“高压危险 禁止入内”的标牌。
门后面又是一间屋子，八十平米，没有窗户。
六台工作站，两块白板，一箱粉笔，三台从香港运回来的光学检测设备。
钱院士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陈默说：“钱老，对外这间屋子不存在，图纸上画的是配电间。”
钱院士走进去，把白大褂挂在椅背上。
“计算模型的数据拷过来没有？”
“拷了，三份都在。”
钱院士坐下，打开工作站。
屏幕亮了。
上面跑的程序，表面上是影视渲染引擎，底层调用的算法内核是那五项专利里的拉格朗日方程组。
渲染光线的折射路径，和计算EUV反射镜面的光路，用的是同一套数学。
钱院士盯着屏幕，手指敲了几行代码。
“开工。”
十二月二十号，洛杉矶。
麦佳佳走进加州中区联邦法院。
手里一份起诉书，三十二页。
原告：optix digital Inc.，pixelcore Systems LLc，Lightwave Algorithms corp.。
被告：三家。
蔡司光学美国分公司，飞利浦照明北美事业部，还有一家荷兰的小公司叫optronix bV。
起诉理由：专利侵权。
三家被告的产品中使用了与原告持有的五项全球底层专利高度相似的光学信号处理算法。
索赔金额：四千七百万美元。
麦佳佳把起诉书递给书记员，签了字。
走出法院，给张红旗打了个电话。
“递进去了。”
张红旗在煤市街，听完，说了一句。
“让莫里斯盯紧。对方律师团一有动作，第一时间报。”
挂了。
麦佳佳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洛杉矶十二月的阳光打在脸上。
她把墨镜戴上，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