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号。早上九点。
陈永良推开三十二楼的门。
没敲。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A4纸。一页。
他把文件放在张红旗面前。转身就走。
张红旗拿起来。看了一眼。
转投意向书。
“本人陈永良，亚洲卫视制作部总监，因节目制作理念分歧，正式向管理层提交离职申请，并已接受无线星空电视广播有限公司聘用邀请。”
签名。日期。手印。
麦佳佳追了出去。
走廊里。陈永良带着七个人。正往电梯走。
八个。一个不少。
就是那天领了五十万的八个。
麦佳佳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关上。没追。
回了办公室。
“走了。八个全走了。”
张红旗把意向书折了。放进抽屉。
“走就走。”
——
同一天。下午一点。
十八楼。制作部。
空了。
不是人走了。
是东西没了。
母带。
《天龙秘录》《剑啸江湖》《龙虎风云》。三部戏。所有已拍完的素材。剪辑母带。原始磁带。备份带。
全没了。
储物柜打开着。架子上空的。地上散着几个空磁带盒。
麦佳佳蹲在地上。捡了一个盒子。翻过来。标签还在。
“天龙秘录第七集-第十二集 母带”。
盒子是空的。
何主任从机房跑过来。脸上没血色。
“麦总。监控调了。今天凌晨四点。陈永良带人进的制作部。搬了六箱东西。从货梯走的。楼下有一辆无线的车接应。”
麦佳佳站起来。
走上三十二楼。
“母带全被带走了。三部戏。一尺胶片没剩。”
张红旗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报警？”
“报什么警。那是他拍的。”
麦佳佳愣了一下。
“可投资是我们的——”
“让他拿着。”
——
九月二十八号。晚上八点。
亚洲卫视。黄金档。
屏幕黑了。
不是关机。不是没信号。
是真的黑了。
整整三十分钟。全港凡是调到亚视频道的电视机。一片漆黑。没有画面。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三十分钟后。一部老电影接上了。1972年的武侠片。画面带雪花。声音偶尔破音。
麦佳佳从十九楼的播出机房跑上来。头发散了。
“播出系统被动了。陈永良走之前。把主控台的三块信号板拆了。备用的也拆了。断了三十分钟才用老设备顶上。”
张红旗拿起电话。打给何主任。
“片库里还有多少能播的？”
何主任翻了十分钟。回了电话。
“老电影。七十年代八十年代的。大概有三百多部。画质差。但能放。”
“排上。一天放六部。填满时段。”
挂了。
麦佳佳站在桌前。
“红旗。黑屏三十分钟。明天报纸又要炸。”
张红旗没接话。
他拿起电话。拨了技术部。
“把今晚黑屏那三十分钟的画面录下来了没有。”
技术部的人愣了。
“录了。监播系统自动录的。”
“把黑屏画面截一帧出来。右下角加上亚视的台标。做成循环播放。”
“什么意思？”
“以后每天黄金档开始之前。先播三十秒黑屏。就放那个画面。当台标用。”
技术部的人没说话。
张红旗挂了电话。
麦佳佳看着他。
“你要把黑屏当成招牌？”
“别人打你一巴掌。你捂着脸哭。没人理你。你把巴掌印亮出来。所有人都会看。”
——
九月二十九号。
全港收视率数据出来了。
亚洲卫视。全天平均收视率。零点七。
黄金档那个时段。因为三十分钟黑屏。收视率直接归零。
零。
亚视开台三十年。第一次。
——
同一天。下午。
无线星空。演播厅。
陈永良坐在访谈节目的沙发上。主持人问他。
“陈总监。您在亚视待了二十三年。为什么选择离开？”
陈永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纸。
账本。
亚洲卫视内部财务报表。复印件。
他一页一页翻给镜头看。
“各位观众。这是亚视目前的真实财务状况。账上余额。不到八百万。新老板上任三个月。烧了两个多亿。一分钱没赚回来。连下个月的电费都交不起。”
主持人配合得好。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那员工工资呢？”
“发不出来了。”
画面切到演播厅观众。议论声。
——
九月三十号。上午十点。
无线星空总部。
邵大亨召开记者会。
“鉴于亚洲卫视目前的经营困境。无线星空愿意以合理价格。收购亚视剩余播出频段。保障香港市民的收视权益。”
记者举手。
“邵生。出价多少？”
邵大亨伸出一根手指。
“一亿港币。”
——
十月一号。国庆节。
粉岭。废弃工厂。演播室。
张红旗站在导播台前。
桌上摆着一百份红色请柬。
烫金字。
“谨邀阁下出席亚洲卫视大型益智问答节目《百万富翁》首播录制。十月八日。晚八点。”
每份请柬里。夹了一张票。
浅蓝色。硬卡纸。印刷精美。
“凭此券可于香港任意渣打银行网点。兑换现金一千港币整。无门槛。无条件。”
一百份。十万港币。
麦佳佳拿起一份请柬。翻了翻。看了看那张兑换券。
“一千块一张。一百份。你给记者发钱？”
“不是发钱。是让他们知道。亚视出得起钱。”
“万一他们拿了钱不来呢？”
“一千块。你见过哪个香港记者嫌少的。他拿了钱。就得来。来了。就得写。写了。就是我的版面。”
麦佳佳把请柬装进信封。
一百份。当天寄出。全港所有媒体。一家不落。
——
十月八号。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粉岭。演播室。
LEd背景屏亮了。深蓝色。
灯光架全开。四路摄像机就位。
王先农站在台上。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麦克风。手里没拿提词卡。背熟了。
台下。坐了六十个人。
其中四十个。是记者。
张红旗站在导播台后面。
面前十二个监视器。全亮了。
卫星上行设备。指示灯。绿的。
信号接通。
亚洲卫视。黄金档频段。
三十秒黑屏台标播完。
张红旗的手按在主控台上。
一个红色按钮。
圆的。
他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