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关上以后，刘龙飞走到床边，先问了护士刚才来过没有。
孙军说来过了，肺部感染还要观察，腿上没有大问题，休养一阵就能下床。
刘龙飞点点头，又替他看了一眼输液瓶。
孙军是他亲自从港区几百名员工里挑出来的。
森莫港懂工程的人不多，懂道路施工又能跟本地人打交道的更少，孙军当过工程兵，退伍后干过桥涵和排水，在港区这一年多做事也很少出差错。
正因为如此，刘龙飞才把他放进联合勘测队，没想到第一次出去便差点把命丢了。
这件事责任不在孙军。
可对刘龙飞来说，下属出了事，不能只拿一句“谁也没想到”交代过去。
隆萨死了，营地烧了，只能说明森莫港把人救回来了，并不能说明他当初安排得没问题。
“先把身体养好，别的不用管。”刘龙飞拉过椅子坐下，“后面的勘测我会另外安排人，你的工资照发，住院这边也不用操心。”
孙军看着他：“刘总，勘测还继续吗？”
“肯定继续。”
“等我能下床了，还是让我去吧。”孙军说得很慢，胸口还不太舒服，“前面那些地方我走过，宏达的人我也熟悉，换个人还要重新对接。”
“这次运气好，人都回来了。下次再碰见这种事呢？”
“那就多带几个人。”孙军停了一会儿，“我以后也会小心。”
刘龙飞没有立刻答应。
他原本准备让孙军回港区做一段时间内勤，等公路正式开工以后再说。
一个人在泥坑里泡了两天，醒来后还肯回去，当然算有担当，可做事不能只看胆子。
森莫港派他出去，是要把勘测完成，没必要再拿命冒险。
孙军没有继续争。
他躺在床上等着，脸色仍旧很差。
刘龙飞最后说道：“医生同意你出院以后，我再给你安排。你先跟着做，不准自己跑到前面，有情况马上回报。”
“好。”
“休息吧。”
刘龙飞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孙军已经闭上眼睛，嘴角却松了下来。
……
当天下午，港务办公楼。
花鸡坐在杨鸣右手边，面前放着方青送回来的简短记录。
刘龙飞刚从医院过来，先把孙军的情况说了一遍，也提到他还想继续参加勘测。
杨鸣听完没有反对：“等他好了再说。人没问题就用，安全重新安排。”
他把桌上的烟盒推开，问道：“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太久没动了。”花鸡靠在椅背上，“这段时间港口一直在修东西、做生意，外面看见的是我们跟金边谈项目，船越来越多，没看见我们打过谁。会让人觉得我们好欺负了，带几十个人就敢拦我们的车。”
地方上的枪从来没有真正少过。
正规部队控制城镇和主要公路，山林、矿区和边远村庄仍有许多人靠武器吃饭。
他们不会主动招惹军方，却很喜欢找新来的公司。
先拦一次车，收得到钱，以后便有了固定费用。
隆萨过去用这套办法对付林场和运输商，从未吃过大亏，自然认为森莫港也会派人来谈。
方青烧掉营地，这个判断已经改了。
逃出去的人会把消息带到附近村镇，用不了多久，沿线拿枪的人都会知道森莫港肯付钱，也会杀人。
刘龙飞接着说道：“我这边也有责任。线路刚开始勘测，我以为有宏达的人跟着，当地关系由他们协调，不会出大事，所以只派了孙军一个人。以后离开港区的队伍，我会先跟安保这边商量，车和人都配齐。”
杨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刘龙飞以为这件事已经有了结论，低头翻开随身带来的记录。
花鸡却看了杨鸣一会儿。
他跟杨鸣认识得太久，杨鸣真认可一件事，会直接安排后面怎么做，现在只点头，说明他还在琢磨别的。
“老杨，你还有什么怀疑？”
杨鸣抬起头：“宏达的人来了以后，条件没谈，合同也没定，先提出做勘测。第一次往外走就被人扣了，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花鸡皱起眉头：“你怀疑宏达？”
刘龙飞把记录放下：“宏达自己也有好几个人被扣，设备和车都丢在那里。周经理还被推进水坑，他们要是安排人做这件事，代价有点大。再说现在只是勘测，路线都没出来，他们把事情闹起来，对自己没有好处。”
宏达想从公路上拿工程，也想提前占住砂石、运输和后续养护的位置，这些都不需要靠绑架勘测队取得。
项目停下来，最先损失的正是施工方。
谢志荣有后台，却不是拿关系骗一笔钱就走的人，他在柬埔寨经营多年，手里有搅拌站、设备和施工人员。
这样的人可能会在合同里谈条件，但不会先砸自己的工程队。
“我也觉得不像宏达。”杨鸣笑了笑，“那隆萨怎么知道勘测队那天会去那里？”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那条勘测路线只是临时方向，不是已经公开的公路方案。
队伍从港区出发以后，沿山脚查看土层和排水，具体走到哪个村子，要看当天的地形。
隆萨的人出现得很快，拦车以后没有试探，也没把他们当成普通工程队，而是故意找茬，直接就绑人，这一点就很耐人寻味。
花鸡坐直了一些：“有人提前给了消息。”
刘龙飞也反应过来：“知道安排的人不多。宏达那边知道，金边协调地方关系的人也知道。”
“所以先别急着定是谁。”杨鸣看向花鸡，“你去一趟金边，见见索占塔，把这个事情和他说一下，看看他怎么说。”
花鸡问道：“你觉得他知道有人要动森莫港？”
“不一定知道是谁，也可能只是听到过一点风声。”杨鸣拿起烟，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点燃，“他没有证据，当然不会跑来跟我说。说错了，得罪的是他自己那边的人。”
索占塔负责金边与森莫港之间的正式联系，公路能谈到今天，他出了不少力。
这条路修成后，项目往来、地方协调和上层利益都有他的位置。
他没有理由希望森莫港出事，但没有理由，不等于他会把听到的每句话都告诉杨鸣。
官场上的人最先保护的是自己，不能确定的消息装作没听见，并不影响以后继续合作。
正因为双方利益连在一起，索占塔才值得试一次。
他如果早有怀疑，听见隆萨的名字和勘测队遇袭的经过，反应很难完全藏住。
即使他什么也不知道，也可以借他的手去问金边那些不方便由森莫港直接接触的人。
花鸡点头：“我明天过去。”
杨鸣转向刘龙飞：“新招来的那些人怎么样了？”
“六十多个已经筛过一遍，底子太差和来路不清的都退了。现在分成两批训练，住处也安排好了。”
森莫港原有的武装已经有两三百人，负责码头、关卡、仓库、营房和海面前哨。
随着新库区、医院、实验猴基地和外围工地陆续增加，原来的人手开始不够用。
花鸡前一阵便从退伍军人、本地可靠家庭和合作方推荐的人里继续招募，工资高于地方部队，装备和伙食也由港区统一供应。
这批新人不会马上接触仓库内区，更不知道方青那组人的存在。
他们要先在外围训练，再由老队员分散带开。
能留下的人补进公开武装，守关卡、工地和普通巡逻。
真正敏感的位置，仍由跟随森莫港多年的老人负责。
“抓紧安排。”杨鸣说道，“先补关卡和工地，再挑一队专门跟勘测。以后出去做事，不能再让工程人员自己面对拿枪的人。”
刘龙飞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我今天把名单分出来，等孙军他们身体恢复，勘测队再出发。”
“路线照样往前做。”杨鸣把烟放回盒里，“安全由我们自己管。”
刘龙飞合上记录本，起身去安排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