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鸣临走前见了沈念一面。
沈念那时刚从月子中心回来,坐在别墅一楼的小客厅里,手边放着一份月子中心的护理名单。她做事很细,医生、护士、月嫂、保洁、司机,每个人什么时候接触过孩子,谁能留,谁要换,她都用笔标了出来。
杨鸣看了一眼,问:“见过孩子了?”
沈念点头:“见过。”
“怎么样?”
沈念想了一下:“很小。”
杨鸣看着她。
沈念又补了一句:“也很乖。”
杨鸣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他知道沈念不会像麻子那样抱着孩子不撒手,也不会像普通女人那样一见孩子就露出一堆情绪。沈念从小在三叔那样的家里长大,身边来来往往都是矿山、车队、通道、军方和生意。她没有正经谈过恋爱,倒不是她不懂男女之间的事,而是没有男人敢轻易靠近她。
三叔的侄女,缅甸那边的代表,手里又握着玉石和通道。这样的女人,漂亮也好,温和也好,都不是普通男人能碰的。靠近她,就等于靠近三叔家的权力和麻烦。很多男人不是不动心,是动了也不敢伸手。
但沈念不是不懂。
男女之间那些事,她看得很清楚。男人为什么靠近女人,女人为什么留下,感情里有多少真,有多少计算,有多少是当时处境逼出来的选择,她都明白。就像她和杨鸣现在这样,他们是情人,也是合作伙伴。她对杨鸣有感情,但她不会因为这份感情就忘了自己是谁,更不会为了一个男人把三叔的路、缅甸的货和自己手里的位置都扔掉。
所以杨鸣把孩子交给她,她没有拒绝。
她只是接了。
接下来就按事情办。
月子中心那边,小林已经不在,孩子继续留在那里反而不合适。
沈念决定把孩子接出来。
她没有亲自抱着孩子进进出出,而是先让人租了一处更安静的住宅,离医院不远,进出方便,周围也没有太多华人。孩子需要医生,不能离医疗资源太远。孩子又不能留在太热闹的地方,否则每一个上门的人都会变成记录。
房子定好以后,她让人安排了三个奶妈。
三个女人都是从熟人关系里筛出来的,一个本地华人,一个泰籍华裔,还有一个从清迈那边过来的年轻女人。年纪、家庭、过去做过什么,有没有债,有没有乱七八糟的男人,家里有没有人喜欢赌,沈念都让人问了一遍。孩子不是普通雇主家的孩子,不能只看奶水够不够、手脚干不干净。
带孩子的人,首先得能管住嘴。
三个奶妈轮班,一个负责白天,一个负责晚上,一个做替换。孩子的奶粉、尿布、药品、体温记录和喂养时间,都要写在本子上。谁抱过,抱了多久,谁接过电话,谁请过假,也要记。沈念不懂怎么喂孩子,但她懂怎么管人。
这就够了。
孩子从月子中心接出来那天,天气很热。
车停在后门,月嫂把孩子抱出来,孩子包在浅色小毯子里,脸小得只有一团,眼睛闭着,嘴巴轻轻动。沈念站在车边,原本只是看着。月嫂要把孩子交给奶妈时,孩子忽然哭了一声。
声音很小。
沈念却低头看了过去。
那一瞬间,她心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喜欢,也不是害怕,更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心软。她一时找不到准确的叫法,只觉得这个孩子太小,小到所有大人的算计落在他身上,都显得粗重。
麻子的私心,杨鸣的安排,唐雪以后可能要面对的难堪,刘龙飞在米国盯着林瑶,全都跟这个孩子有关。
可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会哭,只会找奶,只会把手指蜷在毯子里。
沈念伸手,把孩子接了过来。
她抱得并不熟练,动作有些僵,月嫂在旁边轻声提醒她托住后颈。沈念照做,低头看了一会儿。孩子哭了几声,又慢慢停了,脸贴着她臂弯,呼吸很轻。
沈念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
旁边的人都很安静。
过了片刻,她把孩子交给奶妈,声音恢复平常:“上车吧。”
车子开走后,月子中心后门很快恢复原样。保安关门,护士回去,前台继续接电话。对那里的人来说,这只是一个孩子转出护理中心。手续齐全,费用结清,有人签字,事情就结束了。
可对杨鸣这边来说,事情才刚刚开始。
杨鸣离开曼谷前,沈念把安排说给他听。
“三个奶妈轮班,医生我也换了一个。原来月子中心那边的人,只留一个联系口。以后孩子的日常,不再从那边走。”
杨鸣点头:“你看着办。”
“林瑶那边呢?”
“龙飞在处理。”
沈念没有再问。
她知道刘龙飞在处理,就意味着林瑶那边已经不只是哄着住几天的问题。那个女人能不能接受现实,最后留在米国,还是被带去仁川,都要看她接下来怎么选。孩子已经从她身边拿走,后面真正难的,是让她认下这个结果。
杨鸣站起身:“我回森莫港。索占塔要到港,第三期也开工了。”
沈念嗯了一声。
杨鸣看着她:“这边辛苦你。”
沈念把桌上的护理名单合上:“这不是辛苦不辛苦的问题。孩子既然留下,就不能乱。”
这话说得很淡,却正好说到杨鸣心里。
孩子留下,不是因为麻子舍不得那么简单。杨鸣认下这个孩子,就等于把麻子的错变成了自己体系里的一件事。以后唐雪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这个孩子都不能出事。孩子一出事,麻子会乱,唐雪会乱,很多事也可能跟着乱。
一个婴儿,看起来只占一张小床,实际上能牵住很多人的心。
杨鸣没有再交代。
他当天夜里离开曼谷,第二天中午回到森莫港。飞机降落金边以后,车直接从机场往森莫港开。
远处已经能看见第三期工地的吊臂,几台挖机在新划出来的地块上作业,渣土车一辆接一辆往外走。
森莫港的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盐味和柴油味。
杨鸣坐在车里,看着那片刚刚动起来的工地。
曼谷那边有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森莫港这边有一座正在扩大的港口。一个太小,一个太大,却都是他现在必须管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