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目到底还是没能跟上江剑心。
这倒不是因为江剑心的举报信起作用了,而是一通电话,先一步打到了独目的手机上。
她拿起手机接通电话后,脸色肉眼可见的不对劲起来。
江剑心继续在炮火连天的城市中艰难前行。
脚下的路面早已面目全非,碎石与弹片混杂在一起,踩上去发出刺耳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味,远处不时有建筑物坍塌的轰鸣传来。
她微微弓着身子,避开一处仍在燃烧的废墟,某一刻忽然意识到背后寂静下来。
她便回过头,看看身后那道身影是否还在。
然而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残破的街道、升腾的黑烟,以及远处接连炸开的火光。
独目不见了踪影。
江剑心不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只是淡淡地转回了头,目光重新落向前方。
疯人院的铁门已经在望,锈迹斑斑的门扉半掩着。
她加快了脚步。
救人要紧。
……
此时,玫瑰交通的海都地铁站。
通道内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汗液和灰尘的气味。
日光灯管的荧光照在每个人疲惫的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
夏嘉树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根立柱。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怔愣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四周嘈杂不堪。
婴儿的啼哭声穿透空气,母亲低声哄着,声音沙哑无力。
几个中年男人围在一起,用手机外放着新闻播报,播音员的声音机械而冰冷,反复播报着防空警报等级和避难指引。
角落里有人争论着什么,声音忽高忽低,很快又被一声沉闷的爆炸盖过。
“轰——”
地面微微震颤,日光灯晃了几下,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落在夏嘉树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没有抬手去拍,甚至没有眨眼。
那些火光透过地铁口的通风井映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橘红色的光斑,一闪一闪的。
曾经他在短视频里看过烟花表演,也是这样绚烂的颜色,可那时候他身边站着父母,站着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孩,大家仰着头,笑着,惊叹着。
现在呢?
他闭上眼睛。
两个月前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清晰得不真实。
六月的阳光很好,毕业典礼上他穿着学士服,拿着刚刚得到的offer,站在学校礼堂前的台阶上和导师合影。
导师拍着他的肩膀,说他前途无量,说造梦科技是个好去处。
同学们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开玩笑说以后发达了别忘了老同学。
他确实意气风发。
造梦科技的工牌挂上脖子的那一刻,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脚下。
宽敞明亮的办公区,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茶水间里有免费的咖啡和零食。
他负责的那个“相遇”项目,据说是公司今年最重要的AI研发计划,组长对他寄予厚望。
更重要的是,他在那里遇见了她。
那天下午,他去送材料,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就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
长发随意扎成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她正低头看手机,听到电梯声响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就是那个笑容。
夏嘉树至今记得那个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眼底有光,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仿佛她经历过太多事情,早已看透了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一个退役的天赋者。
在那个天赋者被视为稀有资源、被各大势力争相拉拢的时代,她选择退出,放弃了一切特权与地位,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太累了。”
她有一次这样对他说:
“天赋者的世界里,每天都在厮杀、算计、争夺,我不想再过那样的生活了。我只想找一个喜欢的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正和他一起坐在公司天台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夕阳。
晚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侧过头来看他,眼睛里倒映着橙色的光。
那一刻,夏嘉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求婚是在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
他攒了两个月的工资,买了她最喜欢的戒指。
她接过戒指的时候哭了,然后笑着点头。
婚礼定在八月十五日。
他记得这个日子,因为那是她选的。
她说中秋节象征着团圆,他们要永远团团圆圆。
可现在呢?
八月十五日到了,婚礼没有举行。
取而代之的是满天的炮火,是坍塌的家园,是这个阴暗潮湿的地铁站。
战争爆发的那天,他甚至来不及反应。
无人机群出现在城市上空的时候,他正在公司开会。警报声刺穿整栋大楼,所有人惊慌失措地往外跑,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踩上去,尖叫声和哭喊声混在一起。
他被人流裹挟着涌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曾经代表着梦想和未来的大楼。
下一秒,一枚导弹精准地命中了它。
爆炸的气浪把他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
等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的是一片废墟,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他的同事们,他的项目,他的未来,都在那片火海里化为灰烬。
然后是家。
他疯了似的往家的方向跑,跑了整整两个小时,穿过满是瓦砾和尸体的街道,绕过一个个还在燃烧的弹坑。
最后他看到的,是他分期35年买的房子,变成了一堆燃烧的火焰。
防盗门扭曲地躺在地上,客厅里的沙发烧得只剩下骨架。
父母呢?
邻居告诉他,那枚炸弹落下来的时候,整栋楼的人都……
他没有听完。
夏嘉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地铁站的。
只记得当时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全部熄灭,只有远处的火光还在跳动。
街上到处都是人,有人拖家带口,有人抱着宠物,有人浑身是血,有人边走边哭。
地铁站里挤满了人,空气污浊,声音嘈杂。
他找到一个角落坐下,然后就再也没有动过,直到一条短信到来。
屏幕亮起来,显示的是她的名字。
他点开,只有短短几行字:
“嘉树,对不起。污染区蔓延过来了,玫瑰集团需要退役天赋者去压制,我去了。我爱你,真的爱你。如果有来生,我们再做夫妻吧。”
时间是两分钟前。
夏嘉树盯着屏幕,手指开始发抖。
连绵的战火轰击和布满鲜血的大地加速了污染的扩张。
在这个污染工具尚不发达的时代,处理快速扩张的污染最快的方式就是天赋者自爆。
然而天赋者本身数量就少,如果现役的天赋者全部死在这里,之后污染区的管制将后继无人。
因而玫瑰集团号召退役的天赋者前去前线人肉压阵。
海都同样诞生了大规模的污染,这些污染区狡诈非凡,知道人们都在地铁站和防空洞躲避炮弹,于是它们专挑这些地方蔓延,吞吃无数人类,覆灭了几个地铁站。
在马上就要蔓延到夏嘉树所在的地铁站的时候,他的女友站了出来。
收到短信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世界,或许血肉也炸成了这样的烟花,在夜空中短暂地绽放了一瞬,然后化为灰烬落在这片土地上。
夏嘉树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愿意去想。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盯着那条短信,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点什么,却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每个人的命运都只是时代的一粒沙,指针轻轻一拨,那沙子便飞向了其他方向。
而夏嘉树的沙子,已经被那枚划过天空的导弹彻底碾碎了。
作为一个普通人,在这样空前剧烈的战争里,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只能和其他成千上万的难民一起,龟缩在地铁站中苟延残喘。
他连哭泣都丧失了力气,只是心如死灰的等待着死神同样把他收割走。
“哒……”
地铁站的门口出现了脚步声,一个女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风衣,左眼的位置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露出的那只眼睛十分疲惫。
她没有在人员拥挤的通道口停留,而是径直穿过人群,走进了站台深处。
那里站着几个穿着玫瑰集团制服的人,正围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独眼女人走上前去,语气急促地问:
“怎么样,污染区现在制住了吗?”
那几个人抬起头来,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
“有一个幻想家序列的女孩过来自爆了,目前蔓延的趋势已经停止了。”
另一人摇摇头道:
“就是可惜那姑娘了,听说明天就是她的婚礼。”
第三个人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
“我们去的时候只在现场找到了几块她的碎肉,上面要求找到她的亲人朋友把匣子交过去……外面这么乱怎么找啊。我明天还得去趟殡仪场,看看轮回家族有没有办法。”
夏嘉树猛地抬头看向了那方小小的木盒,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仓促地走了过来:
“我……我是她的未婚夫。”
那人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破旧的外套,最后停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你叫什么名字?”
“夏嘉树。”
他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嘴唇在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名字报出来之后,那人的表情松弛了一些。
他将木盒郑重地递到夏嘉树的手里,然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
“节哀。”
夏嘉树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盒。它很轻,轻得几乎感受不到重量,里面装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最后的痕迹。
他用双手紧紧抱住那个盒子,指节泛白,整个人缓缓蹲下身,蜷缩成一团,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在地铁站里回荡,周围的人都默默转过头去。
玫瑰集团的几个人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哭得撕心裂肺,谁也没有开口打断。
过了很久,久到夏嘉树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才哽咽着说道:
“她死了,我也不想活下去了。我参与不了你们的世界,我打算过几天就去入伍。”
独眼女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刚刚那一通电话,是总裁办公室助理部打过来的,电话里告诉了她现在的局势。
污染区极速蔓延,电视台、黑瞳制药等几个势力装聋作哑当没看到,目前顶在前线的都是玫瑰集团的军队,大批天赋者遇难。
而更糟糕的是大荣共和国那边的局势。
加斯帝国位于大荣以东,两国之间仅隔着一条窄窄的翡翠海峡,而海都就坐落在海峡的西岸,因此成为了首当其冲的炮轰对象。
加斯帝国的无人机群日夜不停地掠过海峡上空,不仅如此,他们还派来了大量军舰,密密麻麻排列在海峡东侧,企图强行越过海峡,直接入侵海都。
现在去前线的人,大部分都会死在翡翠海峡的战场上。
可是后方的士兵们不知道他们将面临什么。
征兵处的喇叭还在循环播放着慷慨激昂的宣传语,海报上印着年轻士兵坚毅的面孔,写着“保卫家园,人人有责”。
而那些真正了解局势的人,比如独眼女人,比如她身边的这些同事,他们看到了真相,却无法阻止这场战争的发生。
毕竟这是一场两个国家之间的角力,没有人能够叫停。
夏嘉树已经抱着那个木盒离开了。
他的背影佝偻着,脚步虚浮,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慢慢消失在通往候车区的昏暗通道里。
旁边的几个同事望着他远去的方向,长长叹了口气。
其中一个人低声说:
“这年头,悲剧太多了。”
另一个人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话说回来,大荣的翡翠海峡战役,你觉得能打赢吗?”
独眼女人偏过头,看向提问的同事,眉头紧锁。
那个同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偷偷摸摸地说:
“我听说,咱们君总认识一个先知,那个先知说,这张战役,没打赢。”
独目倒吸一口气道:
“没打赢,那海都岂不是……”
外面的炮火依旧在轰鸣,又一波轰炸开始了。
爆裂出的火光透过地铁口的缝隙映在几人的脸上,明灭不定。
远处传来建筑物倒塌的沉闷巨响,地面微微震动,天花板的灰尘簌簌落下。
地铁站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
江剑心不知道这一次又忙活了多长时间,她只知道手术台上的人换了又换,直到再一次坚持不住,不得不回黑瞳制药总部宿舍里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已经是黑夜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江剑心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摸索床头灯的开关。
她的手指碰到了那个熟悉的塑料按钮,“啪”的一声按了下去。
灯没亮。
她又按了两下,“啪啪”,依旧没有反应。
江剑心的困意顿时消散了大半。
不对劲。
她快步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窗帘,想要看看外面是不是也在停电。
但当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的那一刻,她整个人愣住了。
园区之外,整个海都是一片漆黑。
以往的海都被称为“光之城”,这是它最引以为傲的名号。
每到夜晚,万家灯火同时亮起,高楼大厦的霓虹灯交织成璀璨的光河,从高处俯瞰,整座城市就像一颗镶嵌在大地上的巨大宝石,熠熠生辉。
那些光芒曾经照亮了无数归家的路,也照亮了这座城市的繁华与骄傲。
可现在,那颗宝石碎了。
窗外只有无尽的黑暗,像一块厚重的黑色绒布,将整座城市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个窗口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
远处的天际线完全消失在黑暗中,那些曾经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如今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像是沉默的墓碑矗立在夜色里。
江剑心敏锐感知到了什么,匆忙打开手机。
手机显示无信号,普通社会的社交媒体已经打不开了。
天赋社会的平安论坛依旧坚挺,因为它的原理是机械污染,并不需要网络。
江剑心直接打开了平安论坛,看见一大堆天赋社会的热点新闻里,夹杂着零星的普通社会内容。
【#污染肆虐,玫瑰集团派遣武装军队前往镇压。】
【#为应对污染,欺诈师高校“滨海天赋学院”开设战争系,号召战争阵营踊跃报名。】
【#普通社会:前线战场火拼激烈,南方军区包括司令员在内,共53名军官殉职】
【#普通社会:海都变电站被摧毁,附近天赋势力预计也将受到影响。】
【#玫瑰集团启用财力发电,黑瞳制药谋士部发言人许欢表示,考虑接入污染区发电源。】
江剑心翻看了一连串的热点新闻,最终视线停留在最后一条——
【#普通社会:翡翠海战节节败退,加斯帝国第一海军陆战师,预计将于三日后,在海都以北50公里的银沙滩登陆。】
? ?本书国度不影射现实,大荣不是华夏,加斯帝国也不映射任何国家,世界地图甚至长的都跟咱们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