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杨天宇第三次进入这个空间。
只有书卷,别无他物。
先前趴趴猜测的没错。
即使用金币的力量进行传送后,因为传送仅仅会消耗金币其中的空间魔力,多余的时间魔力会被消耗至与空间魔力等量,为了耗尽那部分“时间”,所以必定会来到此地。
这个仅有时间却没空间的地方。
一回生,二回熟。
第三回来到这熟悉的地方,杨天宇的内心已经没有任何波澜。
杨天宇同第二次一样开始在原地休息,等待玄猫接应。
杨天宇在脑中开始梳理刚刚发生的一切,并细细回忆最后出现在头顶的那道危险的气息究竟属于谁。
她思来想去,排除所有答案,便只剩下那女子召唤而出的怪物符合这一系列特征。
是那女子让怪物压下来了吗……
莫非一切都来不及了,太殷境内所有生灵都会被怪物吞噬灵魂无法轮回转世吗?
虽然杨天宇是盛国人,此前也担任过戍边的将军与太殷的修仙者们对抗,但她实在不愿见到这一幕的发生——兴许是内心那份仅存的心怀天下的责任感在作祟。
杨天宇掀开面具透气,脑中思考自己回到原来的世界后如何在短短数秒内将那怪物反打回去,压制它,不让它从天上掉下。
杨天宇搜刮着自己从“女巫”那里学习的方术,试图找到最有用的那一个。
“杨天宇。”
一道浑浊喑哑的男声在杨天宇身后响起。
是东方话。
这道男声与杨天宇记忆里所有男性的声音都对不上,且杨天宇确信自己用金币许下的愿望是将自己一个人传走。
按理说,这里不会出现除她自己和那只玄猫以外的生命。
她对这道声音的主人充满了警惕。
可身后的家伙似是看出了她的内心所想,声音放松许多让杨天宇安心:“你无需惧怕我,我不被允许伤害任何生命。”
一向警惕的杨天宇本该对此感到更加戒备,可莫名其妙地她就是相信男人所说的话,他的话犹如一道法则。
她扭头。
一个高大的男人正站在杨天宇身后,使她不得不仰头。
她迅速打量一番这个家伙,可除了能观察出他的发型是类似星落森林精灵们的短编发发型,和乐伊思歌德、季阿娜一样是白色发丝外,其他所有的特征——面貌、服饰、身材——都无法看清。
有什么在阻拦她的窥视。
由此,杨天宇断定他的身份不简单。
“你是神明?”杨天宇试探。
在她的认知里,世界上唯有神明才不被允许伤害任何生命。
“神明?是个有趣的见解。”男人埋头瞧着这个矮小的小家伙,独特的浑浊嗓音带着与生俱来的温柔,“你可以认定我是你们世界的那种神明,但这个说法终归是不贴切的。”
“那你是什么。”
男人轻轻握拳的手放在嘴前。他在思考该如何回答杨天宇。
杨天宇不着急。
她没有从这个家伙身上感受到任何会威胁她的气息,且他出现后,杨天宇发现自己的神经竟难得地彻底放松下来,心情不再紧绷,仿佛一切的烦恼都与她无关。
他是个好人。杨天宇想。
“感谢你对我的评价。”男人笑笑,放下了手,“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贴切的身份形容我,你可以把我当做是‘天道的孩子’。”
“‘天道的孩子’?”杨天宇重复一遍。
“对。也可以把我当做你们东方人口中获得‘天道’认可的‘仙人’。嗯……‘仙人’一词对我来说也不贴切。算了,你不必纠结我的身份如何,因为这是你最后一次来到我的地盘了。”
杨天宇环顾四周。
除了空白的书卷,其他地方皆是一片虚无,简直比“宇宙”更为浩渺无垠。
“你是这里的主人?”
“不必认为此地空无一物,这里包罗了‘伊斯特拉’上所发生的一切,所有生灵的……”男人咳嗽几声,强行中断自己的发言,“反正你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因为你很快就要离开了。”
根据男人的只言片语,杨天宇已经对他摸了个大概:“这是你的地盘,你能读取我的内心。我在你这里没有秘密?”
“没错。”男人想了想,扭头看向别处,“倒不如说仅对我个人而言,这个世界本就没有‘秘密’可言。”
他说这句话时相当坦然,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听上去夸大其词的自夸,实际上没有说大话。
杨天宇对男人的身份产生纯粹的好奇。
下一秒,他们两人之间多出了一张围棋棋盘。
男人抬手,示意杨天宇入座。
就连杨天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明明现在的自己应该去思考如何解决怪物,可她还是坐在了棋盘对面,随着她的入座,男人也紧跟着坐在她对面。
男人甚至没问杨天宇是否会围棋,他执黑子,杨天宇执白子,两人便展开了棋盘上的较量。
事实证明,杨天宇会围棋,不仅会,下得还蛮好。
光是一开始投入棋盘的几枚白子就已彻底展露她想要吞没黑子的决心,男人下出的黑子没有逆来顺受,反而和白子展开了有来有回的较量。
“纵观整个人类历史,杨天宇,你这个人本身算是‘伊斯特拉’上不可多得的宝物。”男子突然开口,是一句能让人飘飘然的夸赞。
杨天宇抬眼看向棋盘对面的他。
“你似乎很了解我。”
“我说过,对我而言这个世界没有秘密。”
“你还了解除我以外的全世界?”
“不可否认。”
黑子没有继续维持有来有回的攻势,男子开始让其主动出击,仅仅落下一枚黑子便让杨天宇的眉头皱得极深,她没有紧跟着落下属于自己的白子。
得到空闲的男人笑道:“尽管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的一生将会怎样度过,但我还是很高兴你亲手打破了无数世界的你的既定命运,走上一条独属于你的道路。”
杨天宇:“你还知道我的一生……如此全知全能,你是‘天道’本人?”
“我是‘天道的孩子’,并非‘天道’。”
“你同我谈论这些有何用意?已经经历的事情早已流失,未来对我来说是一片混沌……你说我打破既定命运,我或许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事,但我现在还被那该死的命运困于其中,我的前路未卜。”
“就快了。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何时结束?以何种方式结束?”
“恕我无法告知于你。”
杨天宇思考了很久,终于落下那枚白子。
虽然这步非常危险,但也是她能博得一线生机的唯一机会。
男人轻轻地“哦”一声,声音充满惊喜,他的身体坐正,认真对待起这盘棋局,思考下一枚黑子落下的位置。
杨天宇问:“既然你能知晓我的内心所想,那就必定知晓我之后会怎么落棋,为何不直接落子?”
男人抽空回答:“你是聪明的小家伙。既然你知道我能知道你的想法,那你必定会利用这一方法诱导我去相信你,这便是你聪明的地方。杨天宇,哪怕在我的地盘,我也会好好对待你。”
杨天宇沉默。
男人终于找到自己应落子的地方,一枚黑子的落下导致一大堆白子被吃掉。
白子数量骤减。
现在的棋局对杨天宇来说尤为不利,接下来她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一定要万分小心,否则很快就会输掉整个棋局。
杨天宇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再去思考原来世界的事情,完全专注于那张棋盘之上。
男人接着说:“你本该平静走完属于自己的一生,可你接触了那两个‘行走的悖论’,凡是与他们交涉过深的家伙必然会沾染他们的特质,而如今,你原本的既定命格中出现了‘悖论’。”
“悖论……是字面意义上的悖论,还是?”
“深层含义。我能说的只有这点,剩下的你需要自己去体悟,说多了‘天道’就会惩罚我。”
“天机不可泄露?”
“嗯。”
“我心里想的那两个人是你说的‘行走的悖论’吗。”
“对了一个。至于是哪一个,你自己琢磨。”
杨天宇埋头继续思考,她想到了无数破局之法,可每一步都是把自己往火堆里推,她只好硬着头皮按照之前所想落下白子。
杨天宇:“我有个问题。”
“请问。”
“对你而言,‘天道’是你的父亲还是母亲?”
男人被杨天宇的这个问题逗笑了,他的笑声就像是大人被小孩逗笑的那种笑。
“你笑什么。”
男人扶额摇头:“在既定的命运中,这里你应问我该如何破局,而不是问我这种无厘头的问题。这就是你命格中‘悖论’的体现,这份命格能帮你瞒天过海。”
杨天宇立刻追问:“那该如何破局?”
男人落下白子:“如果是棋盘上的局,没到最后一步前谁也不知道谁胜谁负;至于那个局嘛……我只能说,命运早已安排好了一切,不必心焦。”
“真的吗。”
“你问我的前提应该是你懂得我说的是什么局。”
杨天宇抿嘴。
“无需担忧,杨天宇,我说了,我知道你的一生会怎样度过,既然我能说出这样的话,就是提醒你无需在此忧愁。对你们来说,时间是条线,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还未到来,你们活在当下,考虑当下的事情就好。”男人笑笑,“不过也是,你是东方人,大多数东方人都是多愁善感的。或许‘升维’能让你们看见更多答案。”
杨天宇紧盯棋盘,脑子里推演着所有破局的可能性。
男人竟真的认真回答起杨天宇所问的问题:“对于我们这种存在而言,我们没有明确的性别之分,纠结这一点对我们来说毫无作用,你所看见的一切不过是人类将他们所认为的性别强加在我们身上的后果。”
“‘天道’是没有性别的,祂既可以是我的父亲,也可以是我的母亲,无论如何,都是祂将我创造了出来,我替他看守和管理这个星球不为人知的一面。”
杨天宇看准一点,果断落下黑子。
男人看向棋盘,在片刻的犹疑后轻声说了句“好棋”。
“最后一个问题。”杨天宇抬头,“既然你说你们的性别是人类强加给你们的,那你们的身份也必定是人类强加给你们的吧。我想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符合你身份的那个称呼。”
“我的称呼?你想知道我究竟是谁吗,我告诉过你了,‘天道的孩子’。”
“不,不是‘仙人’,也不是‘天道的孩子’。而是你自己认为最符合你身份的那个称呼。”
“就像‘杨天宇’这样?”
“对。”
“你知道这件事毫无意义,毕竟我们今后不会再见面,我不会现身于你们的世界中。我只会在这里注视你们。”
“既然你说我命格里被沾染了‘悖论’,刚才你也看见我在你面前亲手做出了超出命运的事,你也就明白这不一定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男人轻笑几声:“你想知道这个是为了什么目的。你知道,我完全可以给你一个虚假的名号,也可以在你离开此地后消除你和你同伴关于这个地方的全部记忆。”
杨天宇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男人。
杨天宇感受到男人的目光从自己的眼睛挪向自己右脸的那道像是咬痕的伤疤。
“喵。”
玄猫从最近的书页中窜出,它精准落在棋盘上,尾巴轻轻一扫就把所有棋子扫落。
玄猫的出现意味着杨天宇该走了。
杨天宇起身,整理衣服,无所谓道:“不愿意告诉我就算了。我走了。再见,‘天道的孩子’。”
就在杨天宇半个身体都钻进书页中后,男人从她身后开口。
“我认为世界上有两个称呼我认为极为符合我。‘索利弗洛尔’,海拉尔神话中的司掌‘生命与命运’的神只。七位龙王之一的‘包摄命理的大智慧音’,隐龙‘摩诃吠伽’。”
“你的称呼还真多。”
“谁说不是呢。”
杨天宇钻进书页中,不见身影。
杨天宇最后落在棋盘上的那枚黑子缓缓飘到男人面前,男人捏住那棋子,目光透过无数遮蔽的书卷放在遥远的书页上。
空白的书页上渐渐显出“文字”,“文字”重新排列组合,重新落回书页,隐于白底中。
“不愧是新‘悖论’。”男人手中的棋子消失,连带着整个棋盘还有所有棋子全部消失,男人摸摸蹭他的玄猫,“仅靠片刻交谈便能修改既定命运,或许姐姐和我们中最小的那个选择是对的,人类拥有无限可能性。”
“期待我们的下次再会,杨天宇。”
男人抱着玄猫从原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