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传讯令牌上,将那短短的消息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任何字眼。
她沉吟了片刻,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各种可能性。
然后,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却又忍不住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下去。
该不会是那几个徒孙撺掇着他一起来捉弄她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谢曦雪那清冷的面容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表情。
她甚至下意识地用神识扫了一遍寝殿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潜伏的痕迹。
毕竟,这种“欺师灭祖”的事情,放在别的师徒身上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放在江尘羽和他那帮逆徒身上——谢曦雪觉得,可能性还真不是零。
那个逆徒,连让她穿女仆装、戴猫耳、挂尾巴这种事情都干得出来,联合徒孙来捉弄她,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案几的边缘,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那节奏不急不缓,如同她此刻飞速运转的思绪。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如果真是这样,她该怎么惩罚那几个胆大包天的小家伙。
但就在她已经在脑海中将惩罚措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时候——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捉弄。
自家逆徒真的来了。
谢曦雪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下一刻,门被推开了。
江尘羽的发丝微微湿润,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显然是从温泉里出来之后,连头发都没来得及彻底弄干,便匆匆赶了过来。
“尘羽。”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却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疑惑,“你不是说要陪她们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尘羽脸上,那目光里的疑惑更浓了,浓到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这么快就过来找为师了?”
江尘羽迈步走进寝殿,还没来得及开口,谢曦雪的第二句话便已经追了过来。
“根据为师的了解,你应该不止这么点实力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清冷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还有几分促狭。
那目光仿佛在说——逆徒,你平日里在本座面前不是挺能耐的吗?
怎么到了那些红颜面前,才这么点时间就缴械投降了?
那语气虽然清冷,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听者的耳膜。
她并非是在质疑他的能力。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太了解自家逆徒的“实力”了,所以才会对这个时间点感到如此困惑。
她这个做师尊的,可是亲身体验过不止一次两次。
大多时候,都是她先开口喊“不行了”,而这个逆徒还一副意犹未尽、甚至还能再战三百回合的模样。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会儿的功夫,就被那些红颜们“放”出来了?
除非是他自己主动撤离的。但以她对他的了解,这逆徒在涩涩这件事上,从来不会主动撤退。
谢曦雪越想越觉得不对。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那动作优雅而自然,带着一种思索时特有的韵味。
“还是说——”她的声音放缓了,带着几分试探,“她们当中有人惹你不高兴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眉头便微微蹙起了。
如果是这样,那倒是需要她出面了。
虽然她平日里对那几个徒孙颇为纵容,但那是在她们不触碰底线的前提下。
若是真有人敢对尘羽不敬,她这个做师祖的,可不会坐视不管。
但很快,她又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应该啊。”
她喃喃道,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江尘羽探讨。
“我是了解她们的。那几个丫头,虽然性格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她们对你的心意,是绝对真诚的。”
她抬起头,用那双清冷的眼眸看着江尘羽,目光里满是笃定。
“她们是绝对不可能主动跟你起冲突的。”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那些丫头,或许会争宠,或许会闹些小别扭,但绝不会真正惹江尘羽不高兴。
因为在她们心中,江尘羽是绝对不可以伤害的存在。
更何况,以尘羽那护短的性子,若真是有人惹他不快,他也不会跑来找她诉苦。
他只会自己解决,然后在解决之后,轻描淡写地跟她说一句“没事了”。
所以,这个可能性,也排除了。
谢曦雪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她看着江尘羽,那目光里的疑惑已经浓到了极点,仿佛一团化不开的浓雾。
她左思右想,将所有可能性都过滤了一遍,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除非——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难道,是这逆徒遇上危险了?
谢曦雪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那清冷的面容上,那原本满是疑惑的神情,开始缓缓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一种郑重。
她的手指停止了摩挲下巴的动作,改为轻轻搭在案几边缘。她的脊背,也比方才挺得更直了一些。
江尘羽看着她这一系列的表情变化,又好气又好笑。
他走进寝殿之后,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完整的话,就被自家师尊连珠炮似的追问给淹没了。
自家师尊的脑回路,属实是有点清奇。
他就不能是有事必须来找她吗?为什么一定要跟那些红颜扯上关系?
难道在她眼里,他这个徒弟,除了涩涩和贴贴,就没有别的正事可以做了?
虽然……他承认,他平时确实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那些红颜身上。
但那是因为平日里确实没什么大事。
一旦真有事,他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好吧。
“我当然没有跟她们闹矛盾。”
江尘羽耸了耸肩膀,那动作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
谢曦雪听到这句话,那微微绷着的肩膀,极其细微地放松了一瞬。
虽然她嘴上说“不应该啊”,虽然她对那几个徒孙有足够的信心,但听到江尘羽亲口确认,她还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若是真闹了矛盾,她感觉也不太好。
既然不是闹矛盾,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谢曦雪撩了撩自己鬓角的头发丝。
那动作随意而自然,纤细的手指穿过乌黑的发丝,从额角缓缓滑至耳后,露出那只精致白皙的耳朵。
然后,她的神色,微微变得严肃了些许。
“那你这次来,是要找为师谈正事的?”
虽然她平日里最喜欢逗弄这个逆徒,最喜欢看他被自己三言两语撩拨得心慌意乱的模样。
但当他说有正事要谈的时候,她便会收起所有的戏谑与调侃,变成一个值得信赖的倾听者。
这是他们师徒之间,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
江尘羽看着她神色间的变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他的师尊。
平日里可以跟他斗嘴,可以捏他的腰,可以弹他的额头,可以把他关小黑屋。
但当他说有正事的时候,她便会毫不犹豫地放下一切,站在他身边。
他点了点头。
“当然。”
那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谢曦雪微微颔首。
“说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发生什么事了?”
她自然清楚自家逆徒的性子。
若是没有碰到重要的事情,他怎么着都不可能选择停止和自家红颜们贴贴,选择来找自己。
能让他从那一众红颜的温柔乡中抽身而出的事情,必然不是小事。
她的目光落在江尘羽脸上,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江尘羽轻咳了一声。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走到案几旁,在谢曦雪对面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那动作从容而自然,仿佛这里就是他自己的房间。
他伸手拿起案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那茶水已经凉了,显然是谢曦雪泡了之后一直没顾上喝的。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水带着微微的苦涩,在舌尖化开。
然后,他才开口。
“有刺客要来暗杀我。”
他的声音平静而淡然。
“我想在他找我麻烦之前,提前解决掉他。”
他说得极其简洁。
没有铺陈,没有渲染,没有那些惊心动魄的描述。
只是将最核心的信息,用最直接的方式,传递给了对面的人。
因为他清楚。只要自己这句话出来,那位女人便会坚定地站在自己的身边,并且守护着他。
不需要他多说任何一个字,不需要他解释前因后果,不需要他分析利害得失。
只需要告诉她——有危险。她便会出现。
这是他们之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牢固的信任。
果然。
谢曦雪的眼眸,瞬间凝住了。
那清冷的眼眸里,原本的郑重与认真,在这一刻化为了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那是寒冰之下涌动的暗流,是平静海面下酝酿的风暴。
她的手指,原本轻轻搭在案几边缘,此刻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抹极淡的白。
但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尘羽,看了很久很久。
那怒意不是针对江尘羽,而是针对那个胆敢将刀锋指向她徒儿的人。
片刻后。
她开口了。
那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她顿了顿。
“时时刻刻保护在你的身边?”
她的目光落在江尘羽脸上,那目光里满是认真。
这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真正在询问他的需求。
只要他点头,她便会放下手中所有的事,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直到那刺客被揪出来、被斩杀、被挫骨扬灰。
“其实也不是不行。”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几分坦然。
她说的是实话。
虽然一直陪在自家逆徒身边,确实是不能专注地修炼、提升自己的修为。
时时刻刻保持警惕,分分秒秒关注他的周遭,这意味着她自己的修行进度必然会受到影响。
对于那些处于修为上升期的修士而言,这种全天候的守护,无疑是一种极大的牺牲。
但以她现在的境界,其实单纯靠修炼获得的提升,已经是挺少的了。
大乘境巅峰。
这个境界,在无数修士眼中已经是高不可攀的巅峰,是无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天穹。
但只有真正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才知道,巅峰之上,还有更高的巅峰。
而从大乘境巅峰再向上突破,所需要的已经不仅仅是灵力的积累、功法的打磨。
那需要机缘,需要顿悟,需要某种无法言说的、玄之又玄的契机。
那不是靠闭关苦修就能获得的东西。
谢曦雪的目光落在江尘羽脸上,那清冷的眼眸里带着几分询问。
“一直陪伴倒也不必!”
“既然尘羽你这么说了,那想必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
以她对自家逆徒的了解,这家伙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既然能坐在这里,用这般平静的语气跟她说话,就说明他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江尘羽闻言,微微颔首。
“确实有。”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从容的自信,“我打算让无极来帮我。”
谢曦雪的眉头微微一挑。
江尘羽继续道:“她身为驱魔世家的顶级传人,自然拥有追寻魔头的手段。
她们张家的驱魔术,传承了数千年,专门克制魔物的隐匿之法。”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着案几的边缘。
“如果是已经在天玄域待了很久的魔头,它本身的气息早已与天玄域的天地灵气融为一体,那想要寻找,确实有些难度。
魔物最狡猾的地方就在于此——它们懂得收敛,懂得伪装,懂得像一滴墨水融入清水那样,让自己的魔气被这片天地的灵气稀释、同化。
待得越久,痕迹越淡,越难追踪。”
“但那魔头不同。”
他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它从魔域刚刚潜伏到这边,身上还带着魔域的气息印记。那种气息,与天玄域的天地规则格格不入。
就像一滴油落进了水里,无论它怎么搅动,都无法真正与水相融。这方世界会本能地排斥它——它的魔气会被天地灵气挤压,会在无形中留下细微的痕迹。
普通人感知不到,但无极的寻魔诀,专门捕捉这种‘排斥反应’。”
谢曦雪听着,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