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已经指向傍晚六点。
夕阳透过山神庙的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审讯工作也基本接近尾声。
确认曾建林的供述已经完整记录,他便对着刘风和徐莉摆了摆手。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不过曾先生始终涉及到破坏佛门公物,发现尸体知情不报,需要跟我们回一趟警局交由其他部门来处理,你可明白?”
“明白!”
曾建林没有怨言,认真的点了点头。
刘风立刻上前,按住曾建林的肩膀,手铐依旧牢牢锁在他的手腕上,防止他途中有任何异动。
徐莉收拾好桌上的笔录和楚国雄的小册子,跟在两人身后,三人一同走出了山神庙。
山门外,警车早已等候就绪,曾建林被刘风押上后座,徐莉坐在副驾驶,杨明则坐进了驾驶位。
车子缓缓启动,朝着清江市公安局的方向驶去,山路上的风裹挟着草木的气息,吹进车窗。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平稳抵达清江市公安局。
四人下车,直接走向了警局大厅。
刘风将曾建林交给负责拘留登记的同事,仔细叮嘱了相关注意事项,随后便和徐莉各自返回办公室,整理审讯材料。
杨明没有停留,径直朝着法医科的方向走去,心里始终惦记着叶宁的验尸结果,脚步不由得加快。
他快步走到法医科门口,轻轻推开房门,里面依旧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与山神庙的草木气息截然不同。
叶宁正坐在解剖台旁,低头整理化验报告,白大褂上沾了少许试剂痕迹,神情专注而认真。
杨明的目光下意识落在解剖台的白布上,那下面躺着的,正是了凡住持的尸体,也是他此刻最想找到线索的突破口。
或许是他太过急切想要知道验尸结果,脚下一个趔趄,手臂不小心撞到了解剖台边缘,指尖顺势毫无预兆地触碰到了白布下的尸体。
熟悉的眩晕感瞬间袭来,天旋地转,耳边的消毒水味,叶宁翻找报告的声音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禅房里浓郁而清冽的檀香,混杂着一丝淡淡的尘土气息。
灵魂出窍!
杨明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脱离了现实,以灵魂虚影的状态,置身在了凡住持的禅房之中。
这是他第N次以这样的方式,回到命案发生的瞬间。
不过对于他来说,这些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他很快就调整过来,仔细打量起了周围的情况。
禅房不大,陈设简单而古朴,处处透着佛门的清净与肃穆。
正中央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尊小型的佛像。
佛像前摆着一个香炉,里面插着刚刚点燃的三炷香,香烟袅袅升起,萦绕在禅房之中,缓缓消散。
佛像下方,放着一张老旧的梨木桌,桌面光滑,没有丝毫划痕。
桌上摆着一盏铜制油灯,灯芯跳动,昏黄的光线将禅房映照得忽明忽暗,投射出斑驳的光影,落在墙面和地面上。
木桌旁,放着一个灰色的蒲团,了凡住持正端坐在蒲团上。
他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衣料平整,领口和袖口都没有丝毫褶皱,显得干净而整洁。
双手合十,掌心相对,指尖轻轻拨弄着一串深棕色的木质念珠,动作缓慢而沉稳,每拨动一颗念珠,指尖都微微停顿,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他的双眼微垂,目光落在手中的念珠上,神色淡然,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早已预知了即将发生的一切。
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像是早已做好了赴死的万全准备,没有丝毫畏惧。
禅房的角落里,没有任何声响,一个模糊的虚影缓缓浮现,打破了这份宁静。
虚影没有清晰的身形轮廓,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雾气笼罩着,又像是被打上了高清马赛克,看不清高矮胖瘦,更看不清样貌五官,只能隐约分辨出一个大致的人形,分不清男女。
杨明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想要上前一步,想要看清这个虚影的模样,想要找到一丝线索。
可无论他怎么用力,身体都像是被无形的屏障束缚着,无法移动半步,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无法干预悲剧的灵魂,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那个模糊的虚影,手中紧紧握着一把锋利的单刃水果刀,刀柄是黑色的,刀刃细长,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一丝冰冷的寒光,刺眼夺目,让人不寒而栗。
虚影没有急着动手,而是与了凡对峙了一会儿,两人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了凡由始至终都很泰然,完全无视对方的水果刀威胁。
而虚影,虽然看不清样貌和神态,但可以 通过肢体动作判断,他相当的愤怒!
而且愤怒的他已经无法自控!
只见虚影突然抬起手臂,将水果刀举到胸前,刀尖微微下垂,精准地对准了端坐的了凡住持,姿态紧绷,带着明显的压迫感,像是在无声地威胁。
杨明能清晰地看到,虚影的手臂微微抬起,手腕轻轻转动,刀尖始终对着了凡的胸口,动作缓慢却坚定,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不容抗拒的恶意。
他能看到,虚影的嘴巴微微开合,像是在说着什么。
或许是在逼迫了凡承认什么,或许是在发泄某种积压已久的怨恨,或许是在下达最后的警告。
可无论他怎么凝神细听,都听不到任何声音。
就像是整个禅房被按下了静音键,只能从虚影紧绷的姿态,微微晃动的肩膀里,感受到那份冰冷的怒意和威胁。
即便看不清虚影的表情,杨明也能猜到,虚影的语气必然是冰冷而凶狠的,带着置人于死地的决绝。
可了凡住持依旧不为所动,依旧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缓缓拨弄着念珠,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虚影一眼,依旧垂着眼,指尖的念珠转动不停。
杨明明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一切,可看着眼前这一幕终究还是有点忍不住。
他拼命挣扎,想要冲破无形的束缚,想要大声提醒了凡,想要阻止这即将发生的悲剧。
可都是徒劳,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让他无比煎熬。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虚影,试图从那模糊的轮廓中找到一丝线索,哪怕是一点细微的特征,可什么都看不清。
唯有虚影脚上的那双白色运动鞋,清晰得格外刺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一双款式普通的白色运动鞋,鞋面干净整洁,没有丝毫污渍和磨损,鞋边也没有泛黄。
看得出来,要么是刚买不久的新鞋,要么是被主人精心打理过,保养得极好。
就在这时,虚影动了,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它缓缓上前一步,距离了凡住持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身影微微前倾,随后猛地抬起握着水果刀的手臂,手腕发力,将刀尖狠狠朝着了凡的胸口刺去。
杨明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鲜血瞬间从了凡的胸口涌出。
鲜血快速染红了他灰色的僧袍,顺着衣料的纹路,一点点滴落,砸在地面的青砖上,格外刺眼。
而了凡住持,依旧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依旧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
只是指尖的念珠猛地一顿,随后散落一地。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顺着下巴缓缓滴落,眼神依旧平静,只是眼底的释然,渐渐被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取代。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后缓缓向前倾斜,最终重重地倒在了蒲团上。
凶手刺中了凡后,没有停留,缓缓拔出水果刀,刀刃上的鲜血顺着刀尖滴落,很快就染红了一片。
随后,他缓缓转身,对着那佛像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他手舞足蹈,仿佛在念叨着佛祖的不公,叫嚣着天地的不仁。
不仅如此,他还一遍数落,一边踏脚,那双白色的运动鞋,在烛光的映射下,显得是那样的刺眼。
然而,当杨明想要看清楚他到底在干什么的时候,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他咬着牙,想要坚持,想要多撑一秒,哪怕只看到对方是如何消失在房间的!
可终究还是没有能做到。
他眼前的禅房、油灯、散落的念珠和血迹,瞬间变得模糊、扭曲,最终彻底消散。
下一秒,杨明猛地回过神来。
而此时此刻的他正紧紧地将叶宁紧紧搂在怀里,脸颊几乎贴在一起,姿态暧昧至极。
叶宁见杨明睁开了眼睛,当即站起身来,轻轻地将杨明的手给推开。
只是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却久久不散,以至于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手中的化验报告也掉在了地上。
杨明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举动,连忙松开手,脸上也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虽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也见怪不怪了。
但总觉得还是有点唐突了点,杨明只好笑着难为情的说道:“那个……刚刚有点失态,你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被你吃豆腐了。只不过,你下次能不能让我有个准备,刚刚门外可是有人往里面看来着。就算是男女朋友谈恋爱,在解剖室当着死者的面,总归不太好吧!”
说完,叶宁的脸又红了一圈,眼睛都不敢直视杨明。
杨明苦涩一笑:“也是,那下次就把门关严实一点应该没问题。”
“讨打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