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个皮木义，”江河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却有火光跃起，“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用零散征粮队吸引我们注意，甚至当诱饵，真正的粮食却悄悄囤积到地下工事里…他是想积少成多，集中转运，或者干脆就是备着长期围困我们时用！”
他站起来：“不能再等了！必须端掉他这个地下老鼠洞！”
“根子，炮楼坚固，强攻伤亡大，而且一旦打响，附近据点敌人增援很快。”大夯沉声道。
江河转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杠头：“杠头，你队里是不是有个以前在黑石峪那边采石场干过，后来因为偷藏炸药炸鱼被鬼子抓过劳工的？”
杠头一愣，随即点头：“有，叫石根子，对那一带山势，特别是以前采石场废弃的坑道，熟得很！人也胆大心细。”
“把他叫来。”江河眼睛眯起，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中飞速成型，“满囤，你再详细说说炮楼后面乱石坡和那个隐蔽出口的情况…”
……
两天后的后半夜，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黑石峪炮楼像个沉默的怪物蹲在黑暗中，探照灯有规律地转动。炮楼后的乱石坡，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嶙峋的怪影张牙舞爪。
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从采石场方向废弃的、几乎被野草掩埋的坑道口钻出，借着石头的阴影，快速向炮楼后墙接近。领头的正是杠头，他身后跟着石根子，还有一个精瘦的战士，三人身上都背着沉甸甸的包裹。
按照满囤的侦察和石根子的记忆，他们很快找到了那个隐蔽的、类似排水口的砖砌拱洞，外面胡乱堆着些石块掩饰。洞口有铁栅栏，但已经锈蚀。石根子掏出工具，无声而迅速地对付着铁锁。杠头和另一名战士警惕地注视着炮楼墙头偶尔晃过的人影和那扫来的探照灯光柱。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杠头轻轻移开铁栅栏，一股混杂着粮食霉味、土腥气和隐约火药味的沉闷气息涌出。三人侧身钻入，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甬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石根子打头，手里攥着一把从鬼子仓库里摸来的小手电，蒙着布，只透出微光。
向下走了约十几米，甬道变得宽阔了些，旁边出现了粗糙加固的木架。再往前，赫然是一个挖掘出来的、约摸两三间房大小的地窖！里面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一直垒到接近洞顶。角落里，还整齐码放着一些木箱，箱子上印着模糊的日文。
“就是这儿！”杠头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他迅速示意，三人放下背着的包裹，那是从宝藏仓库里带出来的炸药，将爆炸物分散安置，重点放在支撑洞顶的关键木架处，以及那些疑似弹药箱的旁边。石根子更是把几个边区造地雷巧妙地塞进了粮垛深处。
设置延时引信的时候，杠头的手极稳。时间设定在二十分钟后。
“撤！”杠头一挥手。
三人循原路快速退出，重新锁好铁栅栏，掩盖痕迹，然后向着乱石坡另一侧预定的撤离路线狂奔。几乎在他们身影没入岩石阴影的同时，炮楼顶上的探照灯似乎迟疑了一下，光柱朝乱石坡这边多停留了几秒，缓缓扫过那个隐蔽的洞口，一切似乎如常。
杠头小队在预定汇合点与大夯带领的接应小队会合，毫不停留，向牛角山方向疾退。
他们撤出不到三里地，身后，黑石峪方向。
先是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仿佛地下有头巨兽翻身。紧接着，一团难以形容的、混杂着火光和浓烟的巨物，从炮楼的位置轰然腾起，撕裂了夜空！那爆炸的巨响随后才滚滚而来，沉闷如连续惊雷，中间夹杂着砖石粉碎崩塌的轰鸣和隐约的、戛然而止的惨嚎。
原本炮楼矗立的地方，瞬间被一团膨胀的、翻滚的烈焰和浓烟吞噬，破碎的砖木像烟花般被抛向四周，又重重砸落。那高高的炮楼主体，在第一次最猛烈的膨胀后，肉眼可见地扭曲、垮塌下去，成为一堆熊熊燃烧的废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远处的山峦轮廓都在颤抖。
气浪带着灼热和硝烟味，甚至追上了正在撤离的战士们。没人回头，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背后那毁灭性的力量，和那冲天的火光。
杠头啐了一口嘴里的土沫子，咧开嘴，在轰鸣的背景音中吼了一句：“狗日的，请你们坐土飞机！”
……
安南县城，日军守备指挥部，皮木义的办公室里。
天色刚蒙蒙亮，皮木义正对着镜子仔细刮脸，准备以最佳精神状态去参加太君召集的“治安强化”会议。门被“砰”地撞开，一个伪军军官面无人色、连滚爬进来，帽子都歪了：“不好了！黑石峪……黑石峪炮楼……没了！”
“什么没了？说清楚！”皮木义手一抖，剃刀在脸颊上拉出一道血口子。
“炸……炸上天了！整个炮楼，还有底下……底下咱们囤的粮食，还有一小批刚到的弹药……全……全完了！留守的皇军一个小队，咱们的人一个排……怕是一个都没跑出来啊！”伪军军官带着哭腔。
皮木义手里的剃刀“当啷”掉在地上，脸颊的血迹慢慢渗开。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猛地一把抓住桌沿才没倒下。镜子里的那张脸，瞬间惨白如纸，精心修饰的镇定全无，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恐和随即涌上的、无法遏制的暴怒。
“又是周江河！”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变形，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猛地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洗脸架，铜盆哐当落地，水泼了一地。“我要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啊——！！”
他像困兽一样在屋里嘶吼、打砸，额头青筋暴跳，那根他视为救命稻草、赖以向太君表功的“稳定征粮”计划，连同他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和信心，在这一声爆炸中，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