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遣辽使人事变动倒也还不算奇怪,只是这时机,倒是个真真的令人匪夷所思。
往年惯例,这遣使入辽或因契丹皇室寿辰,或因驻辽使节人员替换皆有定日。
这年关将至还要出门,且不符合中原人民族习惯的常规。因为但凡是个汉族人,都是要在家祭祖过年的。
特别说在宋,就是到现代,在外打工的人,也会一句“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来一个几亿人共同参与的“春运”。
然,作为这个事件的当事人,我们的平章先生却有他自己的揣测。
不过这个揣测,两他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因为,他也是在北面房那浩瀚的文书中,“偶然”看到了“二月丁酉,如春州”之字句。
其实,这北面房的文书往来,倒不是他这八品的且副承旨能看的。
因为这副承旨的官,也是个听上去好听。
说白了,也就是个配合了承旨“分领枢密院承旨司诸房公事”。
所谓“诸房公事”也就是现在的人事加后勤。
说白了,就是平时记一下考勤,打扫一下卫生,修修补补,捎带着发一下薪水福利之类的工作。
倒是那一夜,见北面房司库中,有灯火不灭。
这防火防盗的,自然也是那刘荣这位副承职责坐在。
问,自然是要过去问一下的。
门外躬身,一句:
“敢问官长,何人在内”问来,却听得门内一声:
“门外可是承旨峻达?”
这声来,倒是让那刘荣心下一惊,在外,人叫你一声刘承旨,那也是见官加一品的客套,在这枢密院内,倒是没人与他这般的恭敬。
况且,这人一声官名承旨在前,表字唤他在后。且是让那刘荣心下一惊。
咦?叫他一个表字,就能让这位平章先生刘荣这么的激动?
诶?就这么激动,在我们的古代,姓是姓,名是名,字是字。一声称呼,长幼尊卑也是分的很清楚的,叫什么也是有一些讲究在里面的。
直接呼姓,那就是找茬,就像现在有人冲你喊,嗨,姓刘的!是一个概念,下面的话,你也别指望能听到什么好听的。
如果直接喊名,那只有一种情况,就是上对下的标准称呼。也有一个临刑前验明正身的意思。绝对是属于一个官方的不能在官方的称呼。
喊你的表字称呼你,至少表明你们是平辈,或是身份上是平等的关系。
且不说这些,咱们回到书中。
不过,既然人已经叫他了字,倒也不敢唐突。
遂,推门而入。入门,便是个关门躬身,贴了墙角站了拱手,却是个不敢抬头。
毕竟,能在这北面房深夜明火执仗点灯的,也不会是个小小的文吏。所以,才有了适才门外的一声“官长”称来。
然,尽管是有那烛光,却也是夜深雪大,房间内一片的昏暗。
只听的那人道了一声:
“收拾了吧……”
刘荣听喝,倒也不敢抬头。然听那声,却好似“同签书院事”。
然,却不敢问来,只得低头拱手遮面,快步的上前。小心翼翼的收拾了桌上的文牒。
咦?这“同签书院事”是个什么官,怎的压的这桀骜不驯的刘荣,也是个前撅后恭的。
这官职在枢密院也算是不小了,且在同知之下,为枢密院副职之官,然却是个时充时罢的差遣。
什么意思?也就是说,这个官位因需而设,不是个常设的官。
见这刘荣小心谨慎的样子,倒是让那“同签书院事”心下一个安稳。心道,倒是一个一心做事不问东西的堪用之人。
片刻,便见那刘荣将那些个来往的文牒归类了一番。遂,便垂首而立,安静的等了那人来上锁。
却不料,那人一句:
“可看得?”
这句话来,饶是令那刘荣一个心惊胆战。
惶恐了拱手,颤颤的回了一句:
“卑职惶恐……”
却见那人笑了一声道:
“好到也是个做过中丞的……”
这句“好到也是个做过中丞的”的话来,更是让那刘荣一个惶惶。
便又是将头面,再埋两手之间。
却不防,一个文牒掉在脚边,且是唬得这刘荣一个腿软。
正在惊慌,却听那“同签书院事”冷冷的道来一声:
“一并锁了去!”
遂,便是脚步声起,门板撞碰门框。而后,便是一切的尘埃落定,只剩下那刘荣脚边,一纸摊开的文牒,见隐隐上书“二月丁酉,如春州”之字句。
寥寥几字,却让那平章先生真真的陷入了沉思,然,夜不能寐之后,却依旧是个无解。
然,且在一早醒来,还未到的枢密院应卯,便有了那“尚书省的请调,鸿胪寺接人”把他这枢密院北面房的副承旨,一把薅到了这遣辽使的位置上。
说起这“二月丁酉,如春州”之“头鱼宴”之事。
倒是此事本就是在年初二月,说起来也是个过去近一年的事来,且事体不大。倒也说不上是个新闻,却真真的是个无关痛痒。
毕竟,一个国外藩国的一个部落首领跳不跳舞,会不会跳舞,在当时,也没人愿意真当成一件事去看。
所以,此时的“尚书省调用”枢密北面房的人员入“鸿胪寺遣辽”的事。虽然有些个事出怪异,却也没人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去考虑。
再加上,枢密院本身就对这位做过御史的平章先生心存芥蒂,那尚书省要了去倒也让他们省心。
咦?这刘荣果然是个人缘不好,要不然,那枢密院怎的就这么不待见他?
这个麽,且不好说。但凡是个御史出身,即便是你做再大的官,人缘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因为御史本身那就是个没事干净挑人毛病的,把人都得罪干净的活。
即便是换了工作单位,你的那些个新同事也不会把你当成自己人。
毕竟,他们也没法确定,今天你还跟他们称兄道弟,吃喝嫖赌。保不齐,明天就又成了一个监察百官的御史,将他们的那些个日常公之于众。
况且,那刘荣左右是个八品的,且不受上宪待见,分管后前诸事的副承旨,在这讲究资历的枢密院。这点资历,自然也算不上什么树大根深。
总体看来,也就只能算是个可有可无的小透明。
但是你这要是这样看的话,会死的很惨的。
枢密院不待见他,并不是因为这厮人缘不好,且是一个深有奥义的。
这刘荣斯人,官虽不大,品级也不高,然这经历倒是能让人看了咂舌。
就他这一个月御史台中丞的经历,从三品的大员姑且不说。
单是这自古以来,平步青云者常见,来回乱跳的,且是个不好找来。
这刘荣麽,且也算是在这官场中经历升升降降中的一员。
咦?这就很奇怪吗?官员升降也是个常事。怎的就偏偏他就特殊?
常事?官员,一旦被贬,基本上就不会再有什么升迁了,那难度,就好比一个咸鱼翻生一般。
你也别盯着那几度沉浮的蔡京看,你倒是看看,就他那样的,历史上也是能一只手就能掰持清楚的。
然,那“吕府之策,皆出平章”的坊间传闻,在枢密院中,谁也不敢说上一声“此乃空穴来风”。
再加上吕维之死。
这人死的蹊跷不蹊跷姑且不去说来。
令人瞠目的是,一个堂堂的当国宰相,官居二品之人,居然能死的一个悄无声息,且诡秘至极。
然,后面的操作更是令人一个大跌眼镜。
官家不赐丧,不追封,朝廷不设丧仪。
这还不算奇怪,更令人奇怪的是,朝廷却暗地里将那吕维亲近流放的流放,罢官的罢官。便是他那一双儿女也是扔在开封府的大牢,来了一个生死勿问。
然,令人咂舌的是,独独这位“平章先生”倒是“任凭世间风浪起,我自稳坐钓鱼台”。这份安稳饶是让人一个大大的费解。
其实也没什么费解的。都说是“覆巢之下无完卵”,但是,这覆巢之下,还有一个蛋不碎,且现在还活的好好的?那就真真的让人一个奇怪了。
不刻不怀疑,这丫肯定是个坏蛋。
没准儿,那“巢”就是这坏“卵”给弄“覆”的。
不过,按照以往的剧本,这个坏蛋一旦事成,至少也能混的一个风生水起吧?毕竟是“覆巢”的有功之人。
却偏偏这刘荣是一个异端,却是一个不升不降,单单却跑到这枢密院,当了一个平级的副承旨来。
这就显得很吊诡了。
对于这样的独特之人,无来由的贸然入枢密院,且是让这枢密院众人一个个看不透想不明的挠头。
这厮看不出个背景的来路,又风闻其过去的做事风格,那枢密院也是个用也不敢用,防也无处防。
那憋屈的,且不是一句“鸡肋”所能言之。
如今倒是一个守得云开见月明。
既然你们尚书省要人,鸿胪寺无言,我们这边便是个巴不得的赶紧就坡下驴!欢欢喜喜的签押行文,发了文牒,也不等那刘荣来上班,直接就把人堵在了他家门口。
那快乐的,就差雇顶轿子,吹吹打打的将人给鸿胪寺送了去。
于是乎,这位平章先生,便由那枢密院北面房的一个八品副承旨,来一个华丽的转身,瞬间就变成一个从四品的“天章阁待制”遣辽使。
然,这般的变故也是令那刘荣心下一个煌煌。
倒是想起那夜,那灯,那时充时罢“同签书院事”,那声“门外可是承旨峻达?”,饶是一真真的脚后跟往上跑凉风,心下一阵阵的后怕。
此时,倒是一个天公作美,连日大雪骤停,一线扶光穿了如墨的铅云,将那大梁门上的残雪染了一个金液浮光。
扶摇掠雪砂,纷纷扰扰,如萤火惊飞。
刹那,云开万里,回风流雪,饶是让人神情爽朗。
殿前司马步、军士喝开了繁华的道路,开封府衙役赶开了熙攘的人群,一路佣了使者车队缓缓驶出那金碧辉煌的大梁门。
与那繁花似锦,热闹非凡的集市间的人马喧嚣相比,使者仪仗,倒是显得一个冷冷清清。
车内的刘荣,听那车外面熙熙攘攘,叫卖之声南腔北调,心下饶是一番感慨翻涌在心。
想自家,自幼生于斯。为官以来,倒从不曾离过这繁华如斯的汴京城。
如今,且是是个路遥千里,一路望那北国南京而去。心下亦是一番的唏嘘。
倒是听闻那辽国的南京也是一个如斯的繁华。户两万余,虽是大辽的陪都,却少见那契丹人口。
想来也对,燕地本就是汉土。
自周武灭商,封其弟姬奭于燕地,定都燕城,便有了这“燕京”之称。
然,其地险恶,民风彪悍,自古便得来一个惹祸生事的根苗。
怎的说它个惹祸的根苗来?
说这个还算是轻的了,这地方,说白了,那就是一个灭国之地!
东汉建武二年,刘秀部将彭宠,领军占据幽州城,期间勾结匈奴军队起兵造反。
唐贞观元年,罗艺于幽州起兵。
唐天宝十四年,幽州节度使安禄山反叛,史称“安史之乱”饶是堪堪断送了一个盛世的大唐。
再有后晋,石敬瑭献燕云之地与契丹,辽太宗耶律德光定其为“南京幽都府”史称“幽州”。
后改号“析津府”。其意取自“以燕分野旅寅为析木之津”。
后,有宋一朝,开国太祖设“封桩库”以收各国所藏金帛至京师充之,且每年节余亦皆入此库,以做图燕云之资。且有言:“……欲俟斯库所蓄满三五十万,即遣使与契丹约,苟能归我土地民庶,则当尽此金帛充其赎值。如曰不可,朕将散滞财,募勇士,俾图攻取耳”。
太祖崩,其弟太宗承袭其后,携灭国之师两次北伐,欲回燕地。然,终是打的宋、辽两边将解兵销,战殁百万,也是个而终不得易手。
后世辽、宋,凡为帝者,皆视燕云为性命相交,而终不敢言之取舍。
话说,这燕云十六州真的那么重要麽?
重要不重要的姑且不说。
但是,最终金人自此一马平川之地,铁蹄于宋境纵横,如入无人之境,列兵城下一夕可至,一蹴而成令那汉家留史千年的“靖康之耻”。
且有“半壁江山失于燕云”,“赵宋始有南北”之说。
倒是康王面南,天下文士一句“衣冠南渡”遮脸,便行在杭州,诗书旧都风花雪月往事。
自此南人归南,九帝望北而叹。
不过也就是叹一叹,回忆一下故都开封。那会子,眼里哪还有什么燕云十六州啊!能守得住江淮就不错了。
其实吧,也别说南宋怎么样。
就历史记载上看,能守住长江这条防线最久的朝代,也就是这南宋了。
那么燕云十六州的历史恶名,在宋就这样终止了么?
不,后有大明燕王清君侧,一马平蹚,来了一个剑指金陵,清君侧不清君侧的姑且不说,倒是顺手夺了自家子侄的江山。
自此,便以燕为都,名曰“天子守国门”。
历史告诉我们,有些地方是不能丢的,而这些地方,且不止一个汉家的“燕云十六州”。
此乃后话,各位看官。
咱们姑且回到书中。
听那车外街市的喧嚣,百姓南北之声的叫卖,饶是令那刘荣心下一个郁郁。
却也只能捏了肩捶了腿,权作缓解适才城内送别仪式之拘谨之苦。
作罢,倒是将自家累了一个浑身无力,瘫坐在那太平车内,懒懒的抱了本书无聊的看来。
心下却想那那夜,那文书上的““二月丁酉,如春州”。
然,也是个百思不得其解。
然,此去幽燕千余里,倒是一个山高水远故影稀。也不得知晓,此行一去,且有何等的境遇于己。
且透了窗缝,忘了那如同铜铸洒金的大梁门,一下一阵的唏嘘涌来。且不知道再入这大梁,又是一个何年何月之事。
心下郁郁,倒是这书也看不得一字进去。
于是乎,便合了手中之书,刚想叹之,倒是被人抢了先去。
抬眼,那作叹者也不是旁人,便是与他同车往北的“半隐先生”“吕半城”吕帛是也。
咦?这厮疯病好了么?
唉?这话说的。
这货有没有疯的,咱们姑且另说!装疯卖傻,也只是为保得一条命在。
一旦这这命保住了,自然“疯病”也只能是一个奇迹般的痊愈了。
刘荣且看那吕帛作叹,心下道:得!有比我还点背的!我自是还有机会再入这大梁门,再入此门便是功成名就之时。然此人,却是一个真真的终生无望也!
想罢,且是心下也是替这位吕大衙内一番凄凄。
遂,放了书与书架,看着那眼睛死死盯着车窗棉帘的缝隙,恋恋不舍的吕帛,口中道:
“且容你再看一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