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气息令天九沉浸于少有的安宁之中,不知不觉待了半个时辰仍无离去的打算。他又扫视屋子一遭,索性盘膝而坐,先是入定修习内功,又将伤臂所缠布条揭开换药。
他心知自己在此久候,无非是要等青麻前来收拾东西,见面之后将往事当面说清,他们之间究竟是恨,还是情,是断,或是亡。
月满星稀,西风微冷。
天九在窗前望向夜空星闪,此处不比冷山之上那般通透。天暖之时,他们常在野地之上仰望星辰,亿万星光兀自明灭,似是触手可及一般。
青麻为他讲过牛郎织女的故事,天九听完轻轻一笑:“我不做牛郎,你也莫要做织女,咱们要么朝朝暮暮,要么一别两宽,又何须互相折磨?”
青麻沉了半晌不曾应答,最后也只是轻轻说道:“你这性子又怎会等人……”
“等人?”天九自语道,“的确,即便是等了又如何?徒添烦恼!”说罢推门而出。
走了数步仍是心绪繁杂,正要快步出东院门之时,只听远处有人低声道:“公公,深夜至此……可是圣上又变了主意?”
一人尖声道:“进屋再谈!”
天九心下一动,深夜谋事必出妖策,随即轻身飞到院墙之上,见不远处有两个下人打着惨白灯笼,引着身后四人向中院两阙楼行去。
待五人进了两阙楼,天九潜在暗影之中攀上楼前初开白花的梧桐树,而后如灵猫一般沿着纤细枝叶轻轻走到飞檐,静听几人开了门,算准方位,跃到飞檐之下一间屋子,而后双脚勾住飞檐探身而下,将左耳贴在木窗之上。
咔哒一声轻响,双门复又轻轻合上,又听几人落座之声。
“三弟,你去冲茶。”
“不必!我不宜久留。”
“好,全听您的!”
“二公子,你可知前几日淑宁宫里闯入刺客,险些将小皇子劫走。圣上对此事极为震怒,连夜差御史台彻查此事。”
“此事震动朝野,小的略有耳闻。”
“好!这几日御史台毫无头绪,圣上愈发焦躁,在早朝之上连点几个可能之人,其中之一便是你们许家!”
“这……我许家已被革职查办,圣上实在是冤枉我们了,哎……”
“哀家自然知晓你们并无反叛之心,你家许老将军也是为人胁迫,不过圣上如今偏听偏信,若是非要将罪名安到你许家的头上,哀家也是无能为力了!”
“邬公公!您是圣上身旁近人,可否向圣上美言一二,我许家必将重谢!”
“哎呦!现今情势岌岌可危,我趁夜而来也是为了避嫌,哪里还敢要你们许家的东西?”
“公公,再若如此下去,圣上说不定某日便要将我许家满门抄斩,还望公公念在以往与我爹爹情义,再拉我们许家一把!”
“哀家无能为力,之所以冒险而来也只是通报险讯,令你们早做打算!”
“圣上若是当真降罪,我等又能如何?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非也,如今战乱方起,你等可远离京城,去四皇子所占之城,在那里,圣上便是再如何也毫无办法。”
“这……公公,我等若是逃了,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呵呵,你等若是不走,许家上上下下近百百口人恐怕是要覆巢无完卵!”
邬公公讲完,屋内陷入一片沉寂,许久才听那个二公子沉声道:“好!公公你好心前来提醒,我等再若置若罔闻,那当真是辜负了您一片好意。我这便令下人收拾细软,明日入夜便逃离此地,还请公公放心。”
“你走不走哀家皆不干涉,只是将话捎到便是仁至义尽,之后山长水远,自有再见的那一日,好了,我这便走了!”
“公公稍待!稍待!”
只听零碎脚步之声响起,待了一会邬公公嗔道:“你这作甚?”
“区区心意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好吧!我暂且替你等保管,他日你等再回京城之时再原数返回,如何?”
“好!全听公公吩咐!”
天九耳听几人下楼,单手一撑、双脚一勾翻上飞檐,待几人走远轻飘飘落到院墙之上,向着几人离去方向悄然追去。
四人并未走正门,而是在东院一处密门处分别。天九心知这个邬公公便如秦怀昌一般,也是太上皇身边要紧的人物,只是他此次来暗报此事不知是何居心,这才想着待其出了许府,在处偏僻之地将他擒了仔细询问。
邬公公并未骑马,且他穿着打扮是禁军兵士的模样,天九起初追他半响有些恍惚,还以为追错了人,直到他到了一处墙根处,取了一根鹅毛管方便,这才确认他的确是邬公公。
只是他方便起来极为麻烦,天九起先想着待他提上裤子再去偷袭,他却淅淅沥沥,好似无完结的时候,只得咬咬牙猝然纵身逼近。
出手砍中邬公公后脖颈之时他已察觉,转身之际一股刺鼻之水险些呲到天九脚背,一股灼热气浪已扫过鼻尖。
“神宫焚煞?”
邬公公倒下之时天九堪堪避过那股水流,方才那股灼热气浪分明就是神宫焚煞之功,只是功力约莫有四重境界,便是当真动起手来,在天九手里,他也走不过五十招。
天九将他提起,见裤裆那处极为诡异,不禁皱皱鼻子以断剑将他裤子勾起,极快将他带到一处破宅之内。
“哎呦……”天九已重手法将其点醒,邬公公睁眼见天九冷气森森望着他,突地脱口道:“好俊的小子,何时进宫的?”
啪!
天九一巴掌将他三颗牙扇的飞出血口,淡淡道:“我问你答,若是不如实讲了,将你千刀万剐!”
邬公公这才如梦方醒,张开大口迟迟不敢出声,天九又举起右手,他这才慌忙点头道:“好好好!你问我答,绝不会有半句假话!”
天九哼了一声:“你倒算识时务,我且问你,你与秦怀昌可是死党?”
邬公公面色惨白:“他是你杀的?”
“他死在太后女卫手中。”
邬公公点点头,神色颇有些哀伤:“的确,怀昌与我一同进宫,有近四十年的交情。”
“好,你今日到许府因何要有意令他们逃离京城?”
邬公公大吃一惊:“我们几人在密室议事,你如何听到的?”说罢心中暗道,此人神出鬼没,我一人委实不是敌手,今日当真是倒了大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