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剧本。
他是南宫绮丽的师尊。
在她十六岁那年收她为徒，手把手教她修行，从炼气到筑基，从筑基到金丹，朝夕相处一百二十年。
她敬他如父，爱他如命。
在他被仇家围攻身负重伤时，她以燃烧本命精血为代价，强行催动禁术，将他从必死的绝境中救了出来。
然后她因本命精血枯竭，修为尽废，一夜白头。
他伤愈后，看着她满头白发和废掉的修为，沉默了很久。
然后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她才知道，他收她为徒，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她体内的那缕先天道韵。
她为他废掉修为的那一刻，那缕道韵已经随着她的本命精血一起消散了。
所以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楚夏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第二个剧本。
他是她的道侣。
两人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拜入宗门，一起修炼，一起闯荡，一起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考验。
结为道侣的那一天，他在她的眉心画了一朵并蒂莲，说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后来宗门遭遇大劫，需要一位核心弟子献祭自身，才能激活护山大阵。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主动请缨。
她拼命阻拦，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等我回来”，然后走进了大阵。
大阵激活了，他没有回来。
她悲痛欲绝，用了整整三百年的时间，查遍了宗门所有的典籍，翻遍了所有关于那座大阵的记载，终于在一个落满灰尘的密室里，找到了真相。
那座大阵根本不需要献祭。
是他和宗门高层做了一笔交易——他主动献祭，换取宗门全力培养他的私生女。
那个私生女的母亲，是她最信任的师妹。
楚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第三个剧本。
他是她的兄长。
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她是孤儿，被他从荒山野岭里捡回来，抚养长大。
他对她极好，好到她以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对她这么好。
她筑基成功的那一天，他亲手为她打造了一柄本命飞剑。
她结丹成功的那一天，他把自己珍藏了多年的结金丹给了她。
她凝结元婴的那一天，他在她的庆功宴上，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宣布了一个消息。
他要迎娶她的闺蜜为道侣。
她的闺蜜，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是她最信任的人，是她每一次闭关时都会把自己的洞府钥匙交给她保管的人。
她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太优秀了，优秀到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而她，需要我的保护。
楚夏深吸了一口气。
第四个剧本。
他是她在秘境中遇到的散修。
两人被困在一处绝境之中，相依为命整整十年。
十年里，他们从陌生人变成朋友，从朋友变成知己，从知己变成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后来秘境开启，两人终于逃出生天。
他握着她的手，说等回到外面，就带她去他的家乡，看那里的十里桃花。
然后他把她卖给了一个魔修。
换取了一枚能够让他突破瓶颈的破境丹。
她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太相信人了。
楚夏沉默了。
他一连看了十几个剧本，每一个都是他。
每一世，他都会以不同的身份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师尊、道侣、兄长、恩人、知己、青梅竹马、救命恩人、引路人、并肩作战的战友、在她最绝望时拉了她一把的陌生人。
然后每一世，他都会用不同的方式背叛她、抛弃她、利用她、欺骗她、伤害她。
而每一次背叛，都精准地戳在她道心上那道最深的伤口上——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因她而死，或者因她而伤，或者因她而离去。
一百二十个剧本。
一百二十次背叛。
一百二十次心魔劫。
楚夏默默地把神念从光团中抽了出来。
他的表情很复杂。
“这深秘枢机……”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情绪。
“怎么感觉比蜜蜜还不靠谱。”
露娜凑过来，踮起脚尖，脑袋凑到楚夏手边，湛蓝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那团流转的光芒。
“楚大哥，给我看看！”
楚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光团递给了她。
露娜接过光团，神识探入其中。
然后她的表情也开始变化。
先是好奇，然后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然后是面红耳赤，最后她把光团塞回给楚夏，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银白色的双马尾像是炸了毛一样蓬了起来。
“这这这这……”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快要冒烟的慌张。
“这些剧本里的楚大哥怎么这么坏啊！”
她的动力炉又开始急促地闪烁了。
“而且、而且……”
她的声音变得更小。
“为什么每一个剧本里，楚大哥和南宫绮丽都有那么多……那么多亲密的戏份啊？”
楚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他看着掌心中的光团，沉默了片刻。
“这些剧本确实足够刺激，每一个都能让南宫绮丽道心动摇、心魔滋生。但问题是……”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她真的经历了这一百二十世轮回，每一世都被我背叛、欺骗、伤害，等她觉醒了，恢复了七阶主宰者的记忆和力量，她看到我的第一眼，会做什么？”
露娜眨了眨眼睛。
“大概……会把你碎尸万段？”
楚夏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纠结。
“要不……”
露娜试探性地说道。
“让深秘枢机重新生成一批？把男主角的形象换掉？”
楚夏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用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深秘枢机生成的这些剧本，虽然男主角都是我的形象，但这恰恰说明了这些剧本的针对性足够强。它分析了我给它的所有参数，得出的结论是——以我的形象作为那个‘最重要的人’，能够最大化心魔劫的刺激程度。从效率的角度来说，这确实是最优解。”
他停顿了一下。
“至于她觉醒之后会不会记恨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看她能不能分清楚，轮回剧本中的‘楚夏’，和站在她面前的楚夏，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了。如果她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那这个七阶主宰者，不交好也罢。”
露娜看着他，湛蓝色的大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楚大哥。”
她的声音轻轻的。
“你就不怕她真的觉醒之后，第一个找你算账？”
楚夏笑了。
“怕什么。”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以为意。
“她再强，也就是个刚觉醒的七阶主宰者。真到了那一天，谁找谁算账还不一定呢。”
他将光团收入怀中，转身朝着空间裂缝的方向走去。
“走了，回去找蜜蜜。”
露娜跟在他身后，银白色的双马尾轻轻晃荡。
“楚大哥。”
“嗯。”
“你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在嘴硬？”
“……”
楚夏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
两人穿过空间裂缝，穿过十二维空间的层层褶皱，穿过矿脉，穿过空间泡的壁障，穿过那片金黄色的沙滩，穿过那间白色小屋，踩上银白色的沙砾小径。
周围的景象再次变回了酒馆。
蜜蜜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双手捧着那个半人高的酒坛，圆圆的脸蛋上浮着两团红晕，嘴角挂着一丝傻乎乎的笑容，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看到楚夏和露娜回来，她立刻放下酒坛，坐直了身体，努力做出一副清醒的模样。
“楚大哥！你们回来啦！”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酒意。
楚夏走到她对面坐下，将那团流转着光芒的神念光团放在桌上。
“轮回剧本，一百二十个。”
他的声音平淡。
蜜蜜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双手捧起那团光团，神识探入其中。
然后她的表情开始变化。
先是惊讶，然后是赞叹，然后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然后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不是酒意的红。
是那种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之后的红。
她默默地把光团放回桌上，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楚夏。
那眼神中包含了震惊、困惑、敬佩、警惕，还有一种“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的微妙心虚。
“楚大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您确定……这些剧本是用来刺激殿下的转世灵，而不是用来满足您个人的某种……特殊癖好？”
楚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再说一遍？”
蜜蜜立刻缩了缩脖子，双手捧起酒坛挡在自己面前。
“我什么都没说！”
她的声音从酒坛后面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心虚。
楚夏沉默了一息。
“这些剧本是深秘枢机根据我提供的参数自动生成的，男主角的形象用我的，是为了方便我观察轮回进程时能够更直观地代入，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蜜蜜从酒坛后面探出半张脸，圆圆的脸蛋上写满了“我不信但我也不敢反驳”的复杂表情。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刻意的郑重。
“完全明白。”
楚夏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解释再多也是白费口舌。
“行了。”
他摆了摆手。
“剧本给你了，怎么用是你的事。我只负责提供工具，不负责实施。”
蜜蜜将光团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向楚夏，眼神中多了一丝真正的敬意。
“楚大哥，这些剧本……确实比我设计的那些高明太多了。”
她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每一个剧本都精准地命中了殿下道心上最脆弱的位置，而且层层递进，一世比一世深刻，一世比一世难以释怀。如果能完整经历这一百二十世轮回，殿下的主宰之力一定会被大幅激活，觉醒的概率极高。”
她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朝楚夏深深鞠了一躬。
“楚大哥，无论结果如何，您的这份恩情，我蜜蜜记住了。”
楚夏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
蜜蜜直起身，双手捧着光团，转身走向酒馆深处。
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那扇深褐色的木门前，她从衣襟中取出那尊金色小鼎，轻轻贴在门板上。
木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门后不再是那间堆满酒坛的藏酒仓库，而是一片深邃的、流转着无数光点的虚空。
那是这方轮回世界的核心。
蜜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酒馆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楚夏和露娜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桌上的两杯浓情已经凉透了。
露娜双手托腮，湛蓝色的大眼睛望着那扇木门的方向，银白色的双马尾安静地垂在肩头。
“楚大哥。”
她的声音轻轻的。
“你说，南宫绮丽觉醒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楚夏端起那杯凉透的浓情，喝了一口。
寡淡的涩味在舌尖化开。
“不知道。”
他的声音平淡。
“但应该会很有意思。”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酒馆里的灯火静静燃烧着，昏黄的光芒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那扇木门之后，一百二十世轮回的齿轮，已经悄然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