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里，黎木的目光从河面收回，刚要转身去安置点，就看见田埂方向大步走来一个浑身沾泥的身影。
是吱吱，农业局主事，和黎木同属一族，也是最早跟着部落开荒种田的老人。
他个子不高却筋骨结实，脸膛被日头晒得黝黑，裤腿卷到大腿，小腿上布满泥点与草屑，手里紧紧攥着用油布包好的土样和几卷勘测竹简，走得又快又急，老远就扬声喊。
到了近前，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油布掀开，露出几块黑亮的泥土，声音里压不住亢奋：“黎木大人，你看这土！下游淹没区滩地上沉的淤土，我带农科队测了半宿，肥力远超熟田！”
黎木弯腰接过土块。
入手细腻油润，黑得沉实，指尖碾开能感觉到细密的矿物颗粒与腐殖质感，完全不是这片盐碱荒滩本该有的贫瘠土质。
“洪峰带下来的？”
“全是上游山林冲下来的腐殖土，混着地脉风化的矿物碎屑，一路沉淀在滩涂里。”吱吱蹲下身，指尖在泥地上飞快画图，“东段决堤那一片，三千多亩荒滩，淤泥平均铺了一尺多厚。原来的盐碱表层全被冲走压底下了，翻上来的全是肥土。不光东段，西侧滞洪区只要沉沙到位，一季洪水就能淤出半寸熟土，年年淤，年年肥，三五年就是上等良田。”
现在最缺的，就是良田了。
渊季多半没办法耕种了，甚至要尽可能减少“活物”。
而等到来年，要是没有肥力足够的田地，按照部落现在的粮食储备，很容易出现“口粮断续”的危机。
大体量容许赤字，但也不能一直赤字啊。
他是农业局的老人，从部落还在凯尔塔森林深处时就管着田，对土壤、作物、季候的熟稔程度，无人能及。
从前部落人少地薄，是他带着人啃荒地、改土培肥，一点点攒出第一批稳产田；后来吞并索西亚疆域，也是他领着农科队跑遍西境郡县，测绘土壤、适配作物，把部落的农耕体系稳稳铺了下去。
萧季洪水一来，他第一时间扎进了部落本部下游淹没区，踩着齐腰深的水测土层、取土样，两天两夜没合眼。
“好是好，但垢物残留得先解决。”黎木指尖蹭过泥土表层，“上游冲刷过污染地层，淤泥里肯定带了垢丝微粒，直接种粮不行。”
“这点我想到了！” 吱吱立刻接话，指节敲着竹简，“我拟了四步走：第一步沉沙，滞洪区放慢水流，让泥沙分层沉降，表层清水排去沼泽，底层留淤。”
“第二步去垢，撒生石灰杀浅层垢物，再种两茬定制的‘草木组合’，聚龙杂质，净化土壤。”
“第三步轮作，打碎绿肥还田养地力，间种固氮的豆科作物改土；第四步...”
他说得条理分明，每一步都有数据支撑，显然是连夜反复推演过的。末了又补了一句：“慢是慢了点，头两季打不了粮，但稳。萧季温度够、水分足，也算是好事。”
正说着，身后脚步声响起，孟管事也巡渠过来了。
他胳膊上换了干净绷带，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很亮。
听见两人的对话，他也蹲下身，捏起一块淤泥碾了碾，神色微动：“淤地改田，旧索西亚时期不是没人试过。当年南部贵族圈了下游荒地，想引河水淤肥卖田，可舍不得花钱修灌排体系，也不管垢污残留，最后淤出来的地种出的粮带毒，坑死了不少佃户，这事也就没人再提。”
他抬眼看向黎木，语气笃定：“但现在不一样。咱们有滞洪区控水，有截污沟滤杂，有石灰、净化草还有术者法阵去垢，流程卡死了，毒土的问题就能彻底解决。”
“东段那三千多亩荒滩，本来全是种什么都不长的盐碱地，经这一淹一淤，底子直接就起来了。要是试点成了，往后萧季洪水就不全是灾，也能变成改土的契机。”
黎木的目光扫过两人，一个是农业老臣，一个是从前钻制度空子的旧贵族，如今却因为同一件事，凑在泥地里推演方案。
他沉默片刻，重重点头：“试。先划一百亩核心试点，就放在东段淹没区地势最平整的地方。吱吱，你带农科队全权负责土壤改良和作物适配，每一层土的肥力、垢残留，都要建档留底。”
“孟管事，你负责配套灌排沟渠，灌、排、沉、截分开走，淤、晒、种各阶段的水道都提前留足。宗学工学门调两个学徒过来，配合你们算沉沙量、定渠底坡度。”
“明白！” 吱吱答得掷地有声，攥着竹简的手都紧了几分。
孟管事也重重颔首：“我今天就测绘地形，三天内拿出沟渠总图。”
消息传到安置点时，沉寂了两天的营地第一次泛起活气。
东段决堤受灾的，大多是近年迁来的开荒户，房子冲没了，地泡烂了，人人心里都压着块大石头。
听说洪水淤出来的泥能肥田，处理干净了比原来的地还好，起初还有人将信将疑，直到跟着吱吱去滩上亲手摸过那层黑油油的淤泥，又听农科队把去垢、养地的步骤讲得明明白白，一张张憔悴的脸上，终于重新泛起了光。
“真能种出稳当粮？”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户攥着一把泥，反复摩挲着，声音发颤。
他带着全家来部落开荒三年，刚把盐碱地养得有点起色，一场洪水全冲没了，本以为后半辈子没了着落。
“大叔，放心。” 吱吱蹲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胳膊，“头两季不打粮，部落给补口粮。等地养熟了，产量比你原来那片地高三成都是少的。这是洪水给咱们送肥来了。”
“那就干！” 老农户把泥往地上一摔，抹了把脸，“不就是挖沟清泥吗！我种了一辈子地，还能输给这点水！”
“算我一个！”
“我也去！总比蹲在安置点熬着强！”
原本消沉的灾民们纷纷主动请缨。
有人扛锹，有人拎筐，有人回帐篷翻出珍藏的菜籽，浩浩荡荡跟着吱吱往东段滩地去。
雨还在下，泥水溅得满身都是，可没人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