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自己。
自己又没有异化，死了没啥大用处，而且想弄死自己付出代价也不小，自己还帮他们“收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确是最佳的选择。
但保险起见，海诺还是接着问道：
“供什么？”
“城基。” 老者道，“沙必斯那些古城的城基底下，都嵌着老辈人传下来的阵纹。”
“晶石喂进去，阵纹才能活，护城大阵、磁场改造、墙体的自愈加固，全靠这一颗颗晶石喂着。你眼前这颗，是这几座城最后的存粮。”
果然。
所料差的不多。
那些古城之所以能几十年不陷，不是靠兵，不是靠墙，是靠这颗用无数条人命喂出来的 “存粮” 撑着。
边区源源不断地把 “料” 送进来，源源不断地把晶石运出去，沙必斯最先进的那套军制、要塞、护城体系，底下埋着的，全是一炉一炉的人血。
他低声自语：“要是大人能来这儿‘收录’一下就好了...带回去，给帕鲁那老家伙研究研究。可惜，我不擅长这个。”
老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皱了皱眉。
“你管这个叫‘滤’。” 海诺开口，声音很平，“可那些铁桩上钉着的人，那些被圈养、被驱赶、被喂了杂血的‘料’，他们的命，在你嘴里，就只是一炉柴火？”
虽然，这种“能量效率”的诱惑真的很大。
一个人，几十上百千克，就能撑一座城不短的时间。
就算这城池规模再小，那也是一座城。
再翻个几倍，几十倍，怕是都赶上“可控核聚变”了。
但。
海诺还是想看看，他们对于生命，对于人命的态度。
老者没有立刻答话。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很久很久，才低声道：“我守在这里具体多久，已经不清楚了。每年送进来的‘料’，有多少，我记不清了。我只知道，没有这炉，这座边区，还有它背后那几座古城，早就被地脉的脏东西泡透了。”
没错。
这炉子的确在吞人命。
可一条人命，也是一个污染源。
它也的的确确在吸收污染，然后吐出有机物，再还给大地。
柯依赛斯都没办法解决掉的“生态圈缩小难题”，这炉子能解决，而且一直在解决。
他抬起头，眼底有一种枯朽的疲惫：“你以为我是在为自己开脱？我不用。我这条命，早就该填进炉里了。”
“可我要是填进去了，谁来守它？谁来替那些活着的人，挡住地脉里爬出来的东西？”
海诺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能感觉到，怀里那枚令牌，越来越烫。
烫得像是要从衣料里烧出来。
而炉膛里的光，也越来越亮，把整间石室都染成了暗红色。
那跪在炉前的一排人，忽然齐齐动了一下。
像是一排被牵了线的木偶，被人猛地拽紧了线。
老者脸色一变：“不好，它想借这些人起身！年轻人，快走！它认了你的钥，你再不走，它就要连你一起...”
他话音未落，炉膛深处，那团暗红色的光，忽然暴涨。
两人还没走到炉室最深处。
一只由暗红色光凝成的、巨大的眼睛，从炉底深处，缓缓睁了开来。
那眼睛没有瞳孔，却直直地，望着海诺。
望着他怀里那枚令牌。
海诺站在那目光之下，纹丝未动。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再惧怕这只眼睛。
就像一只野兽，站在一头更大的野兽面前，他闻得到对方的凶，也闻得到对方的怕。
就算是狮子，也不愿意随便和猎狗打架。
在大环境下，谁都受不起伤。
“你在怕我。” 海诺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你认得出这枚钥。可你认不出，握着这枚钥的，是什么东西。”
那只眼睛，暗红色的光，微微凝滞了一瞬。
老者站在炉旁，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守了这炉许久。
这是前朝的遗物改造而来。
是一种很神秘的生物、元素技术。
这悠久的岁月里，这炉睁过眼，也饿过肚，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像一头被惊到的野兽，僵在原地，不敢动。
“...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者第三次问出这句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海诺没有回头。
他伸出手，缓缓地，按上那枚滚烫的令牌。
“一个路过的人。” 他说，“路过，恰好看上了这口炉。”
他说完，忽然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那只暗红色的巨眼走去。
老者惊得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你拿着钥，它正想吞了你...”
“它想吞我？” 海诺没有停步，“它连我藏在衣襟里的东西都不敢看，它拿什么吞我？”
他走到炉前，站定。
那只巨眼，随着他的靠近，一寸一寸，向后缩。
火焰，惧怕太阳。
两团火焰撞在一起，并不会让火更旺盛，反而很容易导致熄灭。
直到海诺伸出手，掌心贴上那枚滚烫的令牌，指腹抵住炉壁，那只巨眼，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炉膛里的暗红色光，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钥匙。” 海诺低声道，“你不只是开锁的。你也是拴着它的缰绳。”
炉膛深处，那只巨眼，终于闭上了。
石室里，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那排跪着的人，像断了线的木偶，齐齐软倒在地，发出几声微弱的、重获呼吸般的抽气声。
老者站在炉旁，看着海诺收回手、退开一步，看着那炉安静得像一口死井，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出一句话：
“你是第一个，能让它闭眼的。”
海诺没有答他。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令牌。
原来，阿梨的娘，拼了命带出来的这把 “钥匙”，不是拿来开门的。
是拿来拴这头吃人的兽的。
“你打算怎么办？” 老者问，“带它走，还是留在这儿？”
之所以这里不派人来。
就是因为，谁来都是送菜。
“它留在这儿，就还会有人喂它。” 海诺把令牌收回怀里，“可它要是认了我，我走到哪，它就得跟到哪。”
老者沉默了。
他又拦不住对方，对方不把他杀了灭口就是好事了，又能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