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诺迈步走进了这座城。
穹窟里的空气，比甬道更稠。
那股经年不散的尸臭混着铁锈、生石灰和某种发甜的腐烂味儿，像一张湿透的布，捂在人的口鼻上。
两侧的铁桩一路排开，桩上钉着的人大多已经没了声息，只有角落里那几根，还在极缓慢地起伏着。
狗剩贴着墙根走，压着声音给他指路：“别走中间的大道，那是‘料’队的道。咱们走货道的暗影，那些看城的，眼珠子早让尸毒沤坏了，看不清暗处的东西。”
海诺跟着他，绕进一条更窄的侧路。
路两侧是一格一格的铁栅牢房，里面挤着人。
他看见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女人，怀里搂着一个同样瘦的孩子，两人蜷在角落里，眼睛半睁着，却像什么都没看见。
海诺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停。只是把那副景象，收进了眼底。
“这些‘料’，最后都去哪？” 他问。
“塔基。” 狗剩的声音低下去，“养肥一批，送一批。送进去的，就没见出来的。血城的老人们说，塔基底下有一口‘炉’，把人和矿一起吞进去，吐出钱、吐出兵器、吐出魔怪要的东西。”
“魔怪要的东西？” 海诺重复了一遍。
“你以为那些绕城魔怪，真是野地里自己长出来的？” 狗剩冷笑，“血城养尸，也养怪。”
“把喂过杂血的人丢进塔基，塔基那头就会爬出新的魔物，这边的魔怪、那边的人，本来就是一根藤上的。”
海诺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阿梨说过的话，那批粮队，是被魔怪 “绕城” 袭击的。
也对。
如果魔怪突破防线的速度这么快，这么大量，那一旦进入内陆隐匿起来。
这几十纪的积累，怕是也也达到了海量的数字，内陆那松散的样子，怕是除了八大王庭地区，早就都崩溃了。
原来那场袭击，从来都不是魔怪饿了。
是有人，在放狗。
两人正说着，前方货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夹着低沉的呜咽。
狗剩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獒！是巡逻队！快...”
他话音未落，一头巨大的黑影已经从前方的拐角扑了出来。
那是一头獒。
海诺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东西：体型比寻常的黑风狼大出一倍不止，浑身皮毛被尸毒沤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底下暗红的肌肉，嘴里淌着涎水，眼珠却黑洞洞的，没有一丝活物的光。
它身后，跟着两个穿短褐的异化人，手里拖着铁链，正低头嗅着地面。
那头獒，忽然停住了。
它没有叫，只是缓缓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珠，直直地望向海诺藏身的这面矮墙。
狗剩的呼吸都停了。
海诺却从矮墙后，慢慢地，直起了身。
他迎着那头獒的目光，不闪不避。
那头獒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像闷雷一样的呜咽，四条腿却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也不敢往前。
两个异化人扯了扯铁链，又吹了一声哨子。
獒浑身一抖，却仍旧不肯上前，反而夹着尾巴，一点点往后退。
“嗯？” 一个异化人发出含混的声音，拖着铁链，往前走了两步。
海诺没有动。
他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头獒，像是被那口气惊到，猛地发出一声哀嚎，挣开铁链，掉头就跑了。
两个异化人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像怒又像惑的怪吼，追着獒的踪影，消失在了货道尽头。
狗剩整个人瘫在墙根，后怕得浑身发抖：“你...你对那獒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海诺说，“畜生比人灵。它闻得出，谁是它惹不起的东西。”
普通人的气血，那就是“粮”。
獒犬感受到，就会垂涎。
超凡者的气血，那就是“酒”。
獒犬感受到，就会被刺激到激动。
异化超凡者，那就是“馋了杂质的酸酒糟”。
獒犬感受到，则会表露出一定的嫌弃。
而强者。
近乎于固体酒精块，亦或者。
獒犬感受到，就会趋向于避开。
顶尖强者，则是危险的易爆品。
獒犬感受到，会主观的拒绝一切靠近。
在大马路上看到写有“爆”字的运料大车，你是会凑上去看个究竟，还是赶紧远离？
而海诺，是一颗被遮住的，暂未启动的核反应堆。
或者说，海诺是一颗暂未爆发的太阳。
野兽惧怕火焰，更惧怕，那高悬天空的大日降临地面。
獒犬看到他...除了恐惧，只有恐惧。
狗剩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怪物。
这三年，他见过血城里的獒咬碎过多少人，从没见过它们掉头跑。
他张了张嘴，把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我信你了。走，塔基的门，就在前面。”
他们绕过货道，穿过一片正在上工的矿坑。
矿坑里，密密麻麻的 “料” 人弯腰挖着矿，背后站着提鞭的监工。
海诺看见，那些人的手脚都被铁镣拴着，镣上烙着蜷兽图腾。
他们挖出的矿，被一筐一筐装上小车，沿着一条窄轨，推向穹窟的深处。
海诺的目光，顺着那条窄轨，一直望向深处。
他没有急着走。
他蹲下身，借着矿灯光，捻起一块散落的矿石，对着光看了看，质地细密，色泽沉暗，是上好的精铁矿。
他掂了掂，又扫了一眼矿道壁上那些被挖得整整齐齐的脉线，心里已经有了数。
沙必斯的铁矿矿脉，果然不在边区，也不在明面上。
在这座城的脚底下。
他起身，把矿石随手丢回矿堆，又看了那些弯腰挖矿的 “料” 人一眼，他们麻木得像一群影子，镐起镐落，全无停顿。
可海诺注意到，角落里有个瘦小的少年，每挖几下，就会偷偷直起腰，飞快地看一眼井口的方向，像是在数着什么。
海诺没有惊动他。但他记住了那双眼，那不是一个认命的人的眼睛。
据说。
那位大人和楚楚大人，以前，就是矿坑出身。
或许。
矿坑这种地方，真的出人才？
“走了。” 他低声对狗剩说。
两人绕过矿坑，向穹窟正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