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这是个伪命题。
倘若从未相识,又岂来重逢?若是前世相识,今生无缘,重逢岂非相见悲苦?
倘若你我相识,再见已是白云苍狗,岂有昔日情意之深厚?若前番生离死别、痛彻心扉,再见非是相遇,而是彼此折磨。
此时的相遇便是说不清楚是前番不识还是相识。
他认识她,熟悉她,更爱她,因而明白她不是她。
她从未见过他,惊叹于其才华、疑惑其来历,见其真人,虽有果然如此之感,但又有别样情思暗生,一时怅然,却是无言。
如此纠结难解,倒让紫娟与茜雪傻了眼,有心打破沉默,却又不敢贸然行动,直过半个时辰,姑娘才终是忍不住开口:
“你我……认识?”
刘毅眉头一挑,促狭道:
“这个妹妹我是见过的!”
此言一出,三女登时愣住,姑娘俏颜微寒,扫了眼茜雪,茜雪忙是摇头。
“别想了,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刘毅略一伸手,请姑娘坐下。
三味书屋的陈设极为简陋,坐的也就是长条凳,姑娘罥眉微蹙,没多说,端正坐下,但不满之色谁都看得出来。
刘毅莞尔,
“我这陋室实在简陋,粗茶是没有了,姑娘黄昏出府,想来是参悟了我说的那些话。
那姑娘以为,令尊如今困局该如何破?”
姑娘默然,良久才斟酌道:
“父亲如今四面楚歌,独木难支,倘若有一强援插手,或可周旋一二,再谋生路!”
刘毅颇感意外,语气露出几分赞许,
“你没有盲目相信昨天我说的话,这很好!
想要救你父亲,就要分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就目前的情形来看,皇帝是最好的援手!
可惜贾家无人,否则燕京贾家才是最大的援手!”
姑娘眸光一动,登时明白什么,
“你的意思是……父亲与母亲成婚,最终目的是为了盐税!
不对!那个时候老皇帝还掌权,外祖也在世……那父亲效忠的……不是当今!”
“看来你还不算愚笨!”
刘毅微微一笑,
“不过令尊效忠的不是老皇帝,也不是当今,他是读书人,胸有浩然气,为的是大贞、是天下人!
老皇帝要他整治盐务,于天下有利,所以他尽职尽责,新帝即位,他明白双日同天于国无益,所以双方都不得罪。
但这本身就是一种背叛!
所以小荣国公死了,贾代化死了,贾敬、贾赦都废了,至此一门双公、荣耀至极的贾家一落千丈,然后……”
“贾家的掌上明珠,我娘死了,接着是我那只有三岁的庶弟,我天生体弱,又是女儿身,不足为虑,最后就是我爹!”
说到最后,姑娘已是泪流满面,娇躯不住战栗,可面上尽是寒意,
“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母亲去后父亲便急忙将我送到外祖家中!这是怕我也……
皇帝不能信!”
姑娘霍然起身,俏颜依旧挂泪,却满是决然,
“皇家、朝堂、江南老亲,没有一个可信的!只有……我自己!”
一语满堂惊,茜雪和紫娟面色大变,心中泛起惊涛骇浪,大贞风气没有那么封建,女子抛头露面虽还不至于不世人所容,但也有着不少规矩,起码大家闺秀贸然出门是不行的,遑论在这等严峻形式下救人。
紫娟扑通跪下,这就哀求道:
“姑娘!不成啊!咱们去老太太,她老人家一定有法子!再不济……再不济还有宝……宝……”
紫娟像是哑了火的炮仗,再是无言,只抱着姑娘双腿痛哭。
姑娘心如刀绞,紫娟虽是后来跟的她,但忠心耿耿、一心为主,拳拳之心她怎能不为之触动,但她不能哭,更不能动摇,只伸手将人扶起,而后一把抹去泪水,定定看向刘毅,拱手一礼,
“请先生教我!”
刘毅没用立即回答,而是上下看了眼姑娘,不觉连连颔首。
不同的世界造就的永远是不同的个体,正统《红楼梦》里的林姑娘或许有才智,也品性高洁,但相较于弱点,这点优势微不足道。
而眼前的固然也有这样那样的缺陷,但就这份决断、果敢,却是极为难得的。
“教你?我怎么教你?你如今连那两尊石狮子的大门都轻易出不得,单是这遭出来想必费了不少心思吧?回去怕还要费上一番功夫,这样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如何救得了自己的父亲?”
姑娘默然,旋即灿然一笑,
“先生既然同我说了这么多,想来已有法子,还望不吝赐教!”
刘毅闻言一笑,摇首道:
“我问你,你却来问我,这是什么道理!
也罢!解决的法子其实不难!人虽然出不得门,可这话却拘不住!”
姑娘罥眉一挑,
“留言簿?法子不错,人生在世,唯名唯器,可就算借着三味书屋的势,短时间里能得偌大名声,于我爹又有什么用呢?让他们投鼠忌器?”
“不,让他们觉得你更有用,然后把目光从你父亲身上转移过来。”
“转移目光?”
姑娘迅速计较,遂恍然道:
“你是说……复印机?”
“孺子可教!”
刘毅并不奇怪姑娘的才思,只接着道:
“接下来我会在新报上公布一些东西,邀请天下有识之士论道,不是我口出狂言,苍穹之下还不见得有人能做我的道友。
但这只是一时,我会布道天下,总有一日会有人能够走上这一道!你,要做个中翘楚,或者说要比所有人都要强,然后他们才会重视你!
你没有太多时间,令尊也等不了那么久,三个月,你只有三个月!
好了,现在你该走了,晚了怕就会被人发觉,对了,提醒你一句,一人之力微不足道!”
姑娘若有所思,这便离去。
——
“卖报!卖报!三味先生有一问以请天下!若能答者可得万万金!”
“卖报!卖报!三味先生有一问以请天下!若能答者可得万万金!”
“卖报!卖报!三味先生有一问以请天下!若能答者可得万万金!”
“万万金!好一个万万金!”
泰盛帝揉了揉眉心,只觉身心俱疲,那图纸他们没有一点进展,可刘毅呢?反手就把详细的解答之法广而告之。
尽管这第一步还是无人能解,可至少他能看懂,他能看懂,天下就不缺其他能人,真要被某些家伙先行复刻出来,那又会是何等情形?他不能想象,也绝不容许。
“传旨!集所有人之力解题!沈嵩,让新报传遍天下!唤醒所有的暗哨,谁能解题,朕要第一时间知道他的底细!然后……”
“诺!臣遵旨!”
这是正常的举动,三方,不,多方都这样想,以至于整个大贞前所未有的透明,尤其是那些学识渊博者,不论在朝与否,身份如何,哪怕是在牢狱内,也都持有一份新报,整个大贞居然达成了空前的团结。
“你说是谁?荣国府的林姑娘?如海的嫡女?”
“是啊老皇爷,老奴亲自确认过了!”
戴权偷偷瞧了眼永昌帝的脸色,见其面有追忆,暗暗松了口气,又是小心陪笑道:
“那位林姑娘底细已经核对过,确认无误!林探花打小将其充作男儿将养,请来进士贾雨村开蒙,这位林姑娘也争气,才思敏捷,学识不比那些正经学子差,入了荣国府后有那位老封君宠爱,没落了学识,又不拘着旁的,这才自由些。
这位林姑娘嘴上不饶人,却是个热心肠,那个叫茜雪的受过她的恩惠,一来二去就与三味书屋那边有了联系,昨天早上,林姑娘乔装打扮,悄悄见了书屋那人,谈的什么不清楚,不过……”
戴权又看了眼永昌帝,没敢接着往下说。
“不过什么,不就是他们有勾结之嫌?
也不能怪她,她想救她老子,人之常情嘛……如海啊……也罢,且先走着看!”
走着看,也就是确认这是不是一场单纯的局,如果只是局,那他们就可能得不到想要的,如果不是,那就更要思虑深一层的意思。
“姑娘,他说第一场算是打赢了,接下来就看您自己的了。”
茜雪抱着一摞无名书放下,看的紫娟瞠目结舌,不由埋怨道:
“昨儿就送来一堆,今儿又是一堆,就算是状元也读不了这么多书吧!”
茜雪一愣,先是一笑,遂略是无奈道:
“状元须得博览群书,起码也有三千本,这点书难不倒姑娘,这是他说的。”
紫娟美眸一瞪,随手捞起一本掀开一看,只觉头晕目眩,赶紧扔下,瘪瘪嘴道:
“什么鬼画符!可别让人瞧了去,万一给当成咒人的,还得被官府抓走!”
茜雪哑然,摇头道:
“你啊,也该好好学了!这是高等算学,穷极世间之理,只要学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紫娟噗嗤一笑,拿起一本揶揄道:
“呦!那可得好好学了,万一将来出了府,还能靠这个去天桥当个瞎婆子!”
“要去你去,我啊高低做个女先生!”
瞎婆子是下九流,女先生虽好些,但若不进大户人家,那也与半掩门没什么两样,二人互说这个,倒也是半斤对八两。
这般吵闹,自然打断了思绪,姑娘罥眉一挑,刚要开口叫停,忽闻门外传来一阵笑声,
“呦!开书铺呢!这可赶巧了!咱们这贺礼没白带!”
闻言,姑娘急忙收拾,谁料人却是涌进屋内,细细一看,除了那个呆子倒是来了个齐全。
姑娘暗松口气,扫过一圈,奇道:
“大清早的来这么齐全,这倒是难得!”
“还大清早呢!”
一个子高挑、排行第三的姑娘捂嘴笑道:
“这都快晌午头了,老祖宗想着你又不好叫,这不,叫我们来请你了!
这么些书,敢情真是在做学问呢!好颦儿,快说说,你是怎么解开那题的?那三味先生什么时候送来万万金?”
姑娘下意识就要还嘴,可想起刘毅昨日所言,便改了心思,
“你们来的正好,这万万金我一个拿不动,须得你们一起帮我!”
众人一愣,还未回过神就陷入算术之海,而代价就是来了好几波人来请她们用饭。
“先用饭吧,一会儿老祖宗该不高兴了!这书啊什么时候都能看!”
心有所向,外界难扰,眼见几位彻底沉溺,姑娘既是无奈又是心喜,
“好了,饭后那边会送来一道难题,我自认解不开,到时候还要仰仗各位了!”
姑娘何等高傲,能说出个求字实在难得,这下众人都是憋了口气,结伴去陪老太太草草用了饭,又急急忙忙返回。
解题并非一拍脑袋,众人回来先是把拿来的书册细细读过,这才照着题细细推演。
“算出来了!”
一声惊呼,令小小碧纱橱彻底沸腾,她们合力推演了一夜,不知试了多少法子、用了多少草纸、伤了多少脑筋,总是走进死胡同,现下终是算了出来,这等心情却比做首好诗还要畅快不少。
“多谢诸位姐妹助我!”
姑娘起身一礼,笑道:
“我与三味先生卖了个人情,前两日的难题会提前告诉我们,接下来的却不行了,所以……”
说着,姑娘折身行了大礼,众人大惊,忙是来扶,却被姑娘拦住,
“我这一跪,是求各位姐妹助我救父!”
“救父?!”
姑娘并不隐瞒,将前因后果说了清楚,众人一时虽难以接受,亦生诸多顾虑,可到底心疼自家姐妹,俱齐齐上前将人扶起。
“好!好!好!咱们姐妹齐心,拿下这万金!”
——
有锦衣卫和厂卫的推波助澜,新报传播的极快,短短几日,天下俱知,因其狂言,不知多少能人志士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结果无一例外,全军覆没。
正当所有人以为此为三味先生戏言之时,留言簿上忽多了一位林先生,竟将难题解法写的详详细细,众人依法推演,一点不假,彼此俱不知所言。
当然,也有怀疑是三味先生自导自演,可隔日新报上宣布难题的多种解法后,就算是自导自演,众人也说不出话来,同时也对这第二道难题起了好胜之心。
然而依旧只有那林先生,再一又再二,有识者心服之际亦生不服之心,潜心钻研那解题之法,欲要争一争那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