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步云笑着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最怕的从来都不是事多,而是事不够多,以至于让他闲得发慌。
在北川的最后半年,为了不给郑国涛和贺强森添堵,胡步云都快憋出内伤了。
唯一没见到的是高隆。
他给高隆家里打了两次电话,接电话的都是高隆的秘书,语气很疏远:高老身体不太好,正在静养,不方便见客。高老知道你来京都了,他让你好好工作,不要想太多。
胡步云很理解这种疏远,高隆一直赋闲,处境微妙。他不愿意见任何人,只与琴棋书画为伴。
胡步云又打了高原的电话,说好久没见了,想约他一起吃顿饭。高原约胡步云在北海公园里见面。
见面时高原穿了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像怕被人认出来。
他们在湖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高原抬头看了一会儿湖面的波纹,说: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刚报到,先熟悉情况。
高原点了点头,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压低了声音:老爷子现在闭门谢客,谁也不见,我和我妈也难得见他一回。他现在就是看书、写字、画画。
胡步云点了点头,“我理解。”
高原又说:我其实不该见你。老爷子说了,高家的人现在不许跟任何政商界的人来往。但我想了想,还是来了。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句,老爷子私下里说过,说他没少给你擦屁股,现在他扛不动了,你得自己扛了。
胡步云把一张折叠好的宣纸递给高原,请他转交给老爷子。
高原连连摆手,“我可不敢触那个霉头,他要知道我收东西,还不得把我骂死。”
胡步云淡淡一笑,这是我自己画的一幅画,我不会画画,勉强上手画的几笔,就更谈不上值钱了。你帮我带给老爷子,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不用他回话。他要是骂你了,你就说是我硬塞给你的。
高原接过来,没有打开看,直接放进包里,埋怨道:行,我拿给他。遇见你总没啥好事。有好事你也不会想着我,遇着为难的事了第一个想起我。
第二天下午,高原的电话打了过来,显得很兴奋:老爷子看了你的画,很高兴,看了差不多十分钟,然后还喝了两杯。他戒酒快半年了,今天破例了。
胡步云握着手机,笑了一下:那就好。那幅画就是胡家村的竹子,我凭记忆画的。我记得他跟我说过,人遇到困难的时候要学一学竹子,不要v被困难牵着鼻子走,得自我救赎。风雨越大,扎得越深,那谁能奈我何?老爷子应该能懂。
高原不屑地说:“你呀,投机取巧你是第一名。不过,能让老爷子露出笑脸,算你有本事。”
胡步云笑着道:“跟你爸学的。”
高原说:他还拿起毛笔,在画上添了两只麻雀。
胡步云没有问那两只麻雀是什么意思。有些话,不必说破。
退役军人事务部的结构比胡步云想象的要复杂。
部机关设了六个司局级单位:政策法规司、思想政治和权益维护司、移交安置司、就业创业司、拥军优抚司、规划财务司。
另外还有直属机关党委、离退休干部局,以及几个直属事业单位。
按编制算,部机关干部职工有两百多人,再加上各省厅的对口业务口子,是一条纵深的战线。
胡步云接手主持日常工作的第一天,就在办公系统里看到了第一份让他心里发沉的材料。
那是移交安置司报上来的一份半年工作总结,篇幅不短,数据不少,但整篇看下来,胡步云没找到一条的表述。
全是进展顺利指标完成成效显着,像是一篇经过精心打磨、滴水不漏的政绩汇报。
他把材料翻了两遍,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安置质量评估指标中,提到的实际满意度数据是多少?有无第三方调查?请补充。
他把材料退回去,让秘书叶冬按流程送还给移交安置司,并强调必须第二天把修改后的材料交上来。
结果,第二天他没看到材料。问叶冬怎么回事,叶冬嗯嗯啊啊半天,最后不得不承认因为手头事情太多,他把这事给忘了。
胡步云也没批评叶冬,只淡淡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忙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