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楚天辰终于见到了自己刚刚出世的孩子。
小家伙皱巴巴的一团,闭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声响得整座翠云峰估计都能跟着颤一颤。
楚天辰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看了半天,第一次当父亲的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最后,他小心翼翼伸出食指,被那只小拳头一把攥住,攥得他心都化了。
他给孩子起了个名字,楚沐乾。
沐承天泽,乾定四方。
秦芷若靠在床头,精神尚好。
她看着楚天辰笨手笨脚地抱着孩子,嘴角微微弯了弯,难得没有出言嘲讽。
“辛苦你了。”
楚天辰把孩子放回她身边,替她掖了掖被角。
秦芷若没接话,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你忙你的去,这儿有下人伺候。”
楚天辰知道她不是在赶他走,是让他别在这里耗着。
他点点头,站起身,走出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秦芷若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那一抹弧度还没收。
他没打扰,轻轻带上了门。
临到傍晚时分,各峰峰主、长老们陆陆续续来到天星峰拜谒。
来的人不少,热热闹闹地挤了一堂,大家拱手寒暄,说着客套话,仿佛真的只是为了探望刚从死海归来的楚长老。
没有人提起翠云峰上那个刚刚降世的孩子,好像那件事从未发生。
也不知是大家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楚天辰懒得去猜。
既然人家装糊涂,他也跟着装,笑嘻嘻地应酬了一圈,茶水换了好几轮,屁股都没沾过凳子。
迎来送往,最是麻烦。
等最后一批人散去,天已经黑透了。
这一夜,他去践诺,安抚了吴心月。
至于怎么安抚的,他不说,吴心月也不提,只有天星峰之巅的那几只夜鸟听见了些动静,然后扑棱扑棱飞走了。
翌日,天还没亮透,楚天辰已经坐在水静姝背上,朝着极北之地飞去。
晨风凛冽,他盘膝坐在龙背上,水静姝飞得又稳又快,山川河流在脚下缩成了模糊的色块。
他没有闭目养神,也没有修炼,只是坐着,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脑子里翻涌着这些年的桩桩件件。
孽缘。
他给自己下了一个定义。
起初是身不由己。
系统催着他,任务赶着他,经验推着他,他像一头被拴了缰绳的驴,拉着磨盘一圈一圈转。
那些手段,录像,下药、哄骗、威逼、利诱,他使了个遍。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都是手段,是工具,用完就扔,不值得放在心上。
现在回头想想,有些事不是扔得掉的。
他想起南宫梦。
想起她第一次出现在少傅府时的模样,想起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时的侧影,想起她在他怀里睡着时睫毛轻轻颤动的样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他心里扎了根。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要把命都豁出去的。
是那种润物无声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拔不掉的了。
他又想起独孤行。
她是女帝,是九五之尊,是他需要仰视的存在。
之前他还向她承诺,自己的那个正妻之位永远是给她留的。
但不知不觉之间,这一切似乎发生了变化。
他只知道,南宫梦在他心里的分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超过了独孤行。
这一点,他骗不了自己。
孩子的出世,让他想到了很多。
原本他就不想被系统牵着鼻子走,之前又不小心误打误撞,触碰到了新的机缘。
但他如今,已经想开了许多,不想再折腾了。
如今这个临界点,刚刚好。
水静姝飞着飞着,忽然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楚大人,前面有暴风雪,咱们绕路?”
楚天辰回过神,往前看了一眼。
天际线上,一团灰白色的云团正在翻滚,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嘴。
他拍了拍水静姝的脖子:“绕。”
水静姝偏转方向,贴着风暴的边缘往北飞。
风雪擦身而过,寒气逼人,但还没到扛不住的地步。
极北之地,丰都。
南宫梦和凤青青还在那里。
还有那个虚影老者。
那老东西把自己女人抓去当人质,逼他去死海之地寻宝。
现在,宝物被自己炼化了,他也只能给对方提供一些之前在东海废渊取的混沌之水了,也不知道那老东西收不收。
他更不知道,人能不能要回来。
他心里没底。
但再没底他也得来,总不能把南宫梦和凤青青丢在这儿不管。
丰都城内,白依依封锁了杨眉道人沉睡的全部消息。
该巡逻的巡逻,该点灯的点灯,该供奉的供奉,一切如常,连白惊鸿都没有透露半个字。
她坐在殿中,等着。
等的那个人,已经到了丰都地界。
至于,人能否要的回来,他心里还没底。
……
“前面似乎有人在等咱们。”水静姝的声音又飘来。
楚天辰眯起眼望去。
远处,一座冰峰脚下,站着一个人。
白衣胜雪,负手而立,在这冰天雪地里像一根从地里长出来的葱。
白惊鸿。
楚天辰示意水静姝降落。
龙腹还没落地,白惊鸿已经迎上来,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得像练过千百遍。
他抬起头,看了楚天辰一眼,欲言又止。
“说。”楚天辰从龙背上跳下来。
“主人,南宫姑娘和凤姑娘都平安。吃得好,睡得好,”白惊鸿顿了顿,“就是想你想得厉害。”
楚天辰没接话,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带路。
白惊鸿转身走在前面,像一只在前面探路的老狗,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主人跟丢了。
水静姝变回人形,跟在楚天辰身后,看着白惊鸿那副殷勤劲儿,心里直犯嘀咕。
这小白脸怎么和楚天辰这么熟?
比她还熟?
她不敢问,只能默默跟在最后面,像一条被捡回来还没来得及取名的流浪狗。
三个人踩着积雪,朝丰都城走去。
丰都殿门外,两排雪妖持戟而立,冻得鼻尖通红,但一个个挺胸抬头,目不斜视。
白惊鸿上前一步,微微抬手,两排雪妖齐刷刷让开一条道。
楚天辰迈步走进殿内。
殿中炭火烧得很旺,暖意扑面而来,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白依依端坐在上首,一身素白长袍,发髻高挽。
她旁边的椅子空着,另一侧站着战雷霆和战寒冰,仅剩的两大金刚,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战雷霆看见楚天辰走进来,眼皮跳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战寒冰那边靠了靠。
战寒冰没动,但手悄悄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俩人都还记得这人在东北密林里一记破日印砸死战烈火的狠劲。
楚天辰没有看他们。
他径直走到殿中央,站定,抬头看着白依依。
白依依站起身。
动作很慢,像在酝酿什么。
她绕过桌案,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楚天辰面前,然后……
跪了下去。
“属下白依依,拜见新主。”
这一声不高不低,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撞了好几个来回,撞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战雷霆的嘴巴张的下巴差点脱臼。
战寒冰按着刀柄的手僵住了,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水静姝缩在楚天辰身后,眼睛瞪得像铜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什么?
新主?
原本她还担心自己变节,会被大祭司怒骂一顿。
怎么变成认主了?
这是要连地盘都改姓了?
白惊鸿站在一旁,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
他在丰都潜伏这么久,自认为什么风浪都见过,但眼前这一幕,他做梦都没梦到过。
尊上呢?
白依依不是尊上的心腹吗?
怎么转头就拜自己的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