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正一直在旁边看着,察言观色,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见秦浩的脸色已经黑到了极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这才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宗主息怒,宗主息怒。”
他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这些弟子们年轻气盛,说话没轻没重的,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说的那些事,什么资源分配啊,什么裁判公正啊,确实也是大家关心的问题。要不……咱们回头查查?查清楚了,大家也就没话说了。”
这话明着是在替秦浩解围,可仔细一品,句句都是在拱火。
“回头查查,现在不能查吗?
“查清楚了,大家就没话说了”
所以现在大家有话说,是因为没查清楚?
秦浩冷冷地看了王守正一眼,没有说话。
王守正被他看得心里一虚,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诚恳表情。
院子里的弟子们却像是受到了鼓舞,声音更大了。
“查账!查账!查账!”
有人带头喊了起来,紧接着,几百人齐声高喊,声浪震天。
秦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这事儿,已经不是抓一两个人就能解决的了。
王守正适时地又凑了上来,压低声音说:“宗主,要不……先让他们冷静冷静?硬来不是办法,万一出了人命,更不好收场。”
秦浩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收回了威压。
那几名被压制的弟子如释重负,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扶着同伴的肩膀才勉强站稳,嘴角的血迹还没干。
他们的眼睛里却闪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不是恐惧,是兴奋。
秦浩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满院子乌泱泱的人群,深吸一口气,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此事,本座自会处理。尔等先散去,不得再生事端。”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飞走了。
飞走之前,他看了王守正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王守正被他看得后背发凉,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我很尽力的表情。
秦浩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山峰之间。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缓缓坐了下来。
不是闹事,不是冲撞,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了地上。
一个人坐下,两个人坐下,十个人坐下,一百个人坐下……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几百名弟子像是商量好了一般,默契十足。
大家整整齐齐地坐在了执法堂的院子里,从里到外,一直坐到了执法堂的外面。
像一片沉默的潮水,无声,却汹涌。
王守正悬停在空中,俯视着这片静坐的人群,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静坐,比闹事更难办。
闹事可以抓人,静坐怎么办?
抓?人家又没犯法,坐在地上也犯法?
赶?人家又没挡路,执法堂的院子本来就是公家的地方,你能赶谁?
打?人家连手都没还,你打得下去?
总不能把几百人全抓了吧?
院子外的那些看热闹的外宗客人,依旧伸着脖子,看着热闹。
非暴力不合作……
王守正仔细品着楚天辰的方略,越品越觉得有味道。
当时他还不太理解,不打架不骂人,光坐着能有什么用处?
总不能靠屁股把宗主给坐没了吧?
现在他忽然有些懂了。
大闹,宗主可以镇压。
静坐,宗主没法下手。
最重要的是,宗门大比在即。
那些小宗门的人已经在旁边看了一整天的热闹了,瓜子都嗑了好几包,茶水都续了七八回。
他们可不嫌事大,一个个伸着脖子、踮着脚尖,巴不得这戏再唱得热闹些。
而明天,其他三大宗门的人也要到了。
到时候,四大宗门齐聚一堂,人家问起来。
“哟,你们玄天剑宗这是怎么了?开法会呢?”
怎么回答?
说弟子们在静坐抗议?
说宗主被几百号人堵在执法堂出不去?
这脸往哪儿搁?
更何况,明天,弟子们要是都不参加大比,那大比还比什么?给那些宗门看什么?
比谁家的长老更会劝架?
比谁家的宗主更有耐心?
到时候台上空空荡荡,台下坐着一片静坐的弟子,其他三大宗门的观礼嘉宾面面相觑,这传出去,玄天剑宗的脸怕是能从修真界一路丢到人间去。
王守正想到这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堂下人群,随后又望向秦浩消失的方向,心里默默地想。
宗主啊宗主,这盘棋,您打算怎么接?
……
秦浩离开了执法堂,怒气冲冲地直奔天星峰而去。
他御风而行,脸色铁青得像一块陈年老铁。
沿途不少弟子抬头看见,纷纷避让,生怕触了霉头。
到了天星峰,秦浩也不客气,直接落在峰门前,扬声便喊:“楚天辰!出来见我!”
然而,峰门紧闭,连个看守的弟子都没有。
或者说,有人听见,但人家假装没听见。
叫的次数多了,最终苏可儿从里面走了出来,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宗主恕罪,长老他不在。”
秦浩眼角一跳:“方才还在,怎么突然就不在了?”
苏可儿面色平静:“长老确实不在,宗主若有要事,不妨改日再来。”
“改日?”秦浩差点没被这两个字噎死。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你去告诉他,本座有要事相商,关乎宗门存亡,让他立刻出来。”
苏可儿还没开口,凤青青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蹦了出来,双手叉腰。
“说了不在就是不在,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呢?宗主怎么了?宗主就能强闯民宅了?哦,不对,强闯仙峰了?”
秦浩的脸黑了一度。
凤青青浑然不觉,继续输出:“再说了,您老人家堂堂一宗之主,有什么事不能自己解决?非得找我们楚哥哥?他是您爹还是您娘啊?”
秦浩的脸黑了两度。
苏可儿赶紧拉了拉凤青青的袖子,凤青青却甩开她的手,振振有词。
“我说错了吗?执法堂那边闹成那样,您不去解决问题,跑来天星峰撒气,这叫什么?这叫柿子捡软的捏!”
秦浩的脸黑了三度,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盯着凤青青看了三秒钟,凤青青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
面对京城来的小丫头,最终,秦浩一甩袖子,转身离去。临走前丢下一句话。
“等楚天辰回来,让他立刻来见本座!”
凤青青冲着背影喊了一句:“好嘞!要是我忘了,你可别怪我!”
苏可儿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凤青青“唔唔”了两声,翻了白眼,这才消停。
秦浩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凤青青拍了拍手,得意洋洋:“就这?还宗主呢,战斗力还不如吴心月呢。”
苏可儿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她知道楚天辰不在峰上,也知道楚天辰去了哪里。
只是这些话,没必要跟凤青青说。
此刻的楚天辰,正在翠云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