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老转过身,快步回到车队旁,目光扫过郑贤智与其余几名杂役,面色严肃地沉声吩咐。
“所有人都给我记好了!进去之后,少说、少看、少碰,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碰的不碰!都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一众杂役连忙应声,个个心头紧绷。
卢老深吸一口气,整理好神色,带着众人低头躬身,跟在引路魔仆身后,顺着后门的甬道,一步步踏入天王府。
踏入天王府的那一刻,郑贤智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视四周。
与之前去过的合王府、向王府截然不同,那些王族府邸亭台楼阁、魔气氤氲,极尽奢华气派,处处彰显王族威压。
可这天王府,院墙斑驳,地砖老旧,回廊雕饰简单朴素,庭院草木也只是随意生长,没有精心打理,整体格局平平无奇,甚至带着几分破败冷清,完全没有顶级王族该有的恢弘气势。
他心中暗忖:这天王要么是一心闭关、无心俗物,要么便是生性简朴,不爱铺张,府中大小事宜全交二夫人打理,才落得这般模样。
顺着狭长甬道一路往里,不多时便抵达后院厨房区域。
偌大的后厨并不喧嚣,仅有几名普通杂役魔仆忙前忙后,衣着粗陋,神色拘谨。
正中央站着一名女子,一身锦缎华服,是全场唯一衣着华贵之人,周身萦绕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刻薄戾气。
卢老一见,立刻弯腰躬身,语气恭敬无比:“小人卢卫,拜见夫人。”
郑贤智与其余杂役紧随其后,纷纷垂首行礼:“拜见夫人。”
郑贤智抬眼飞快瞥了一眼。
这二夫人身形微胖,脸庞圆润,可一双三角眼狭长锐利,嘴角天生下撇,眉眼间满是算计与刻薄,一看便是心胸狭隘、斤斤计较之人。
二夫人斜睨着一众杂役,语气傲慢冷淡,不带半分温度:“来了?今日送来的菜,品质如何?”
卢老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连忙拱手:“回夫人,给天王府的食材,皆是精挑细选,瓜果鲜嫩、蔬菜水灵,保证新鲜上乘。”
二夫人闻言一声冷哼,语气鄙夷,满是不屑:“哼,你们这些低贱的下等人,最是油嘴滑舌、谎话连篇,我可不信你们的鬼话。”
她抬了抬下巴,蛮横吩咐道:“把筐子全部搬过来,我要一筐一筐亲自查验。”
卢老心中一紧,脸上依旧陪着笑,连忙躬身应道:“是是是,夫人严谨,小人这就命人搬来,请夫人一一过目。”
听闻二夫人要逐筐查验,卢老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回头冲着身后众人扬声吩咐。
“都动作麻利些!将车上五十筐瓜果蔬菜,尽数搬下来,依次排开,供夫人查验!”
郑贤智几人不敢耽搁,连忙上前,弯腰抬手,将沉甸甸的竹筐一筐接一筐从马车上卸了下来。
筐中盛放着丰蔬园一早精挑细选的新鲜食材,翠绿的魔灵青菜、饱满的紫纹甘蓝、脆嫩的血心萝卜,还有圆滚滚的赤焰灵果、莹润的暗纹蜜瓜、带着果香的黑晶葡萄。
五十个竹筐整整齐齐在地面排成两列,筐沿缝隙里还凝着晨间的露水,散发着新鲜的草木魔气。
二夫人缓步上前,一身华贵锦袍拖在地面,微胖的身子挪动起来略显笨重,可那双三角眼却锐利无比,扫过一排排菜筐,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戾气。
她身后跟着两名贴身侍女,一左一右随行,手中拿着精致的丝帕,随时等候使唤。
她走到第一筐青菜前,并未俯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身边侍女掀开筐盖。
侍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掀开竹筐的盖子,一股清新的蔬气扑面而来。
筐里的魔灵青菜叶片翠绿舒展,根茎白净,鲜嫩无比。
可二夫人只是扫了一眼,眉头瞬间狠狠皱起,抬手指着筐角几株菜叶边缘微微泛黄的青菜,厉声呵斥起来,声音尖利刻薄,在安静的后厨里格外刺耳。
“这是什么东西?”
卢老心里一紧,连忙上前半步,躬身赔笑:“夫人,这都是今早刚采摘的新鲜青菜,都是上好货色……”
“上好货色?”二夫人猛地转头瞪向卢老,三角眼里满是嫌恶,“你瞎了还是我瞎了?
你自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几株菜叶边缘都泛黄发蔫了,一点新鲜气都没有,也敢送到天王府来?
我们天王何等尊贵,岂能吃这种残次破烂?
低贱的下等魔族,做事永远这般敷衍糊弄!”
她伸出肥胖的手指,狠狠点着筐沿,语气越发尖酸:“还有你们这些杂役,一个个蠢笨如猪,挑菜都挑不明白,天生就是做贱役的命!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活着还有什么用处?”
一旁的众人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低头躬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卢老脸上依旧挂着讨好的笑容,腰弯得更低,连声赔罪:“是小人疏忽,是小人挑选不周,还请夫人恕罪,这筐青菜小人立刻撤走,绝不敢再糊弄夫人。”
“哼,算你识相。”二夫人冷哼一声,抬脚走到第二筐跟前。
这一筐是紫纹甘蓝,层层包裹,紧实饱满,紫莹莹的纹路清晰漂亮,是魔界贵族常吃的上等灵蔬。
可二夫人目光刁钻,一眼便瞥见最外层一片甘蓝叶上,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细小虫眼。
她瞬间勃然大怒,扬手便是一巴掌拍在竹筐边缘,震得筐里的甘蓝微微晃动。
“虫眼?”
她尖声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刺耳,“菜里带虫眼,说明沾染了污秽虫毒,是不祥之物!
你们这群下贱东西,是想害我和天王染上疫病吗?”
卢老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依旧强撑着笑意:“夫人息怒,这虫眼极小,甘蓝内里完好无损,绝对没有沾染毒素,只是夜间小虫啃咬了一点点表皮……”
“少给我狡辩!”二夫人厉声打断他,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卢老脸上,“有虫眼就是不洁!
不洁之物,天王府半点都不会收!
你们丰蔬园,就是一群只知道糊弄权贵的卑劣之徒,靠着坑蒙拐骗混日子,一群肮脏的杂役,也配和我们王族打交道?”
郑贤智静静站在一旁,心底一片冷然。
这二夫人根本不是挑剔食材,只是借着挑菜肆意羞辱底层魔族,发泄心中的戾气,难怪卢老之前再三叮嘱,此人斤斤计较、心胸狭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二夫人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顺着一排排菜筐,挨个挑剔查验,她的规矩苛刻到了近乎无理取闹的地步。
但凡菜叶颜色稍微暗沉,不够鲜亮翠绿,直接挥手不要,张口便是一顿辱骂,斥责是存放许久的陈菜,拿残次品糊弄王族;
但凡蔬菜根茎带着一点泥土,哪怕清洗得干干净净,只是沾了一丝泥渍,便嫌脏嫌污秽,骂杂役懒惰,连菜都洗不干净,天生卑贱;
但凡水果长得不够圆润周正,形状歪歪扭扭,便斥责品相丑陋,上不得台面,不配端上天王府的餐桌;
但凡果皮上有一点细小的磕碰凹洞,或是天然形成的细微斑点,直接弃用,骂水果不新鲜、内里腐坏;
就连赤焰灵果的果皮颜色,只要红得不够浓郁,偏浅偏淡,也被她嫌弃色泽不佳,灵气不足,直接划入不要的行列。
她一边挑拣,一边不停谩骂,话语尖酸刻薄,极尽羞辱。
“看看这破萝卜,颜色暗沉发黑,一看就是灵气不足的劣等货,低贱的东西,也就配你们自己吃!”
“这蜜瓜长得歪歪扭扭,丑陋不堪,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你们胆子倒是不小!”
“这葡萄颜色暗淡,不够紫亮,一看就是没熟透,一群蠢货,采摘都不会挑时候!”
“你们这群杂役,眼界狭隘,品味低劣,一辈子只能做最底层的贱役,连好东西都分不出来!”
“还有你,卢卫!”卢老频频被点名,句句带着训斥,“在丰蔬园这么久,就给我挑这种破烂东西?
你眼里还有没有天王府?是不是觉得我们天王闭关,便可以肆意欺瞒?
低等魔族,天生就带着一身劣根性,贪婪又卑劣!”
卢老全程弯腰躬身,脸上始终挂着卑微讨好的笑意,无论对方如何辱骂、如何呵斥,都一一应下,不停赔罪道歉,一句反驳都不敢有。
他知晓二夫人权势滔天,性情乖戾,若是敢顶撞半句,轻则克扣酬劳,重则直接断绝丰蔬园给天王府供菜的门路,整个丰蔬园上下几十号人,都要跟着遭殃。
是以哪怕心中委屈、颜面尽失,也只能忍气吞声,低声下气。
郑贤智与其余几名杂役,更是全程垂首而立,不敢抬头,任由二夫人肆意谩骂羞辱。
他们都是底层杂役,在王族权贵眼中,本就是蝼蚁一般的存在,对方肆意践踏尊严,他们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郑贤智心中虽有不耐,可此刻身份是尸魔杂役,只能默默忍耐,一边听着刻薄的辱骂,一边借着躬身低头的动作,悄然弹出一缕微不可查的万木灵体气息,借着地面的泥土,在厨房角落一处不起眼的地砖缝隙里,留下了一丝极淡的印记。
这缕气息微弱到极致,混杂在周遭浓郁的魔气之中,寻常魔修根本无法察觉,唯有郑贤智自己,能够顺着这道印记,锁定密道的精准方位。
五十筐瓜果蔬菜,一筐一筐查验过去,二夫人挑挑拣拣,骂骂咧咧,挑剔了近两个时辰。
太阳渐渐升高,后厨之中闷热潮湿,二夫人骂得口干舌燥,脸上却依旧带着戾气,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