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那片破旧的营地里,斯蒂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
在神明的话语落下之后,营房里便陷入进了一片短暂的寂静之中。
此刻此地只有烛火噼啪轻响,锅里的肉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还在散发着那股浓郁的香气。
斯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所以她只是像一尊雕塑般的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在微微攥紧了一瞬之后就又松开了。
如今她已完全明白眼前存在的真实身份,而面对这位赋予她生命的存在她不敢有太多多余的动作。
在狼团,她所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保持沉默远比逞强要来得明智。
虽然她在后来于基沃托斯学到了很多其它东西,包括顶撞、固执,以及被某个人纵容出来的任性……
但在这位面前那些东西统统没有用。
所以她只是站着,只是静静等待着。
此刻那位正慢悠悠地将碗里最后一口肉汤喝尽,祂在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并随手将空碗搁在桌上之后还不忘随手扯过一块布擦了擦嘴。
他做这些动作时随意到了极点,就像是顶着这具面容的人当真就只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养父。
而祂现在所做的一切,也只是头狼在酒足饭饱后惬意地瘫在椅子里一般。
然而斯蒂知道,那双看似慵懒的眼睛从始至终都落在她的身上。
“你是不是在想,”
祂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从容,
“我为什么会苏醒,又为什么会在这个点突然把你叫过来?”
斯蒂的身体微微一顿。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那位靠在椅背上先是像一只餍足的大猫般舒展了一下身体,随后便将双手枕在脑后,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隔壁邻居闲聊一般:
“你也不用想得太复杂。
我醒过来这件事,纯属意外。”
祂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打个比方吧——你原本正美滋滋地喝着一碗糖水,但忽然间却有人不由分说地往你的嘴里塞了一大把辣椒。
那满嘴的辛辣,呛得你眼睛都红了,
换作你,你也会想睁眼看看究竟是谁在捣乱吧?”
斯蒂下意识张了张嘴,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脑海中飞快地翻涌着——那股在方舟上涌现的庞大力量,那仿佛是从灵魂最底层被强行唤醒的某种东西。
那时候的她以为自己只是拼尽了全力,但现在看来,那位存在确实是被自己当时的情绪所刺激到了……
斯蒂心中想着那些东西,但脸上却没有太多反应,唯有睫毛轻轻颤了两下。
“不过嘛……”
那位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里则带上了一丝趣味:
“等那层辣椒壳褪掉以后,里面露出来的居然是糖果!
那东西又甜又软,滋味倒也还算不错。”
在说完这番话之后,祂就像是在品味什么似的吧嗒了两下嘴,目光也若有所思地落向某处,而在片刻之后祂才继续开口说道道:
“原本在吃到糖果后,我也就打算继续睡了。
可谁知在糖果吃完后,居然还端上了一碗滚烫的肉汤上来!”
祂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一脸的满意。
“我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但热汤是向来不会拒绝的。
而也正是因为这番意外,我才会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些话。”
斯蒂听到这里,睫毛轻轻垂了一下。
此刻在她的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话语落定,又像是悬着的什么终于沉到了实处。
是“那个人”成为了唤醒神明的契机,而他与她的感情便是那颗甜美的糖果。
斯蒂想到那间月光笼罩的病房,想到他说那些话时认真的表情,想到他轻轻环过来的那只手臂的温度,她的脸颊浮现出一股不明显的热意。
“……原来是这样。”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里面还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味道。
她原本担心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才惊扰了这位存在,又害怕是否又因为自己的那点私心从而把她好不容易挣来的安稳生活给搅出什么变数。
但现在看起来,事情比她想象的要简单,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暖。
她只是想和那个人在一起,而这些情绪却意外地让这位沉睡的神明尝到了一道好菜。
于是斯蒂在不自觉之间便放松了许多,那紧绷的肩膀也随之缓和了下来。
然而就在这一刻,营房里的气氛却骤然一沉。
那位靠在椅背上的姿态没有变,依旧是那样一副慵懒随意的模样,可他那双原本闲散的目光却忽然变了!
它沉静下来里面带着一种审视的重量,而随着目光的改变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压力从祂的身上弥漫开来,而这便让整间营房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而又厚重。
那感觉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瞬的死寂,所有声音都被吞没了。
斯蒂的身体也在那一瞬间重新绷紧了,就像一面被拉满的弓弦。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那是多年在战场上锤炼出来的身体本能。
在察觉危险的瞬间,她的身体便自动进入了战斗状态。
即使她知道面前这位存在根本不可能被她的力量所威胁。
而随着斯蒂的完全警备,那位却又缓缓开口了:
“人醒了,自然想看看周围。
结果我这么一看……倒看到了一些真正有意思的东西。”
祂如此说着,目光却从斯蒂的身上移开,祂仿佛穿透了营房的墙壁,穿透了夜色与空间,随后落在某个遥远的只有他才能望见的所在之上。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从而映照出了一些深不见底的东西。
而随着凝望,祂的嘴角渐渐勾起了一个弧度,里面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世界还真是奇妙。
居然……能看到另一个我。”
听言,斯蒂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神明在说什么。
而在那个念头浮现的一瞬,一个名字便不受控制地跳上了她的心头——
【黑斯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