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服从露台的阴影中完全现身。
夜风拂过他破碎的西服下摆,那些焦灼的裂口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刺目。
他那破损的左手正微微垂落着,指间则隐约可以看见些许已经干涸的暗色痕迹。
他就这样站在老师面前,那副苍白色的破损面孔上依旧无法看出任何的表情——但任何人都能感受到,此刻的他与平日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经历过惨烈战斗之后所残存下来的疲惫。
老师沉默地望着他,目光从他的伤口上掠过,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要如何击溃它?”
黑服的身形明显顿了一下。
他或许预料到了老师的追问,但他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竟会以如此直接、如此不加修饰的方式被抛出来。
毕竟在不久之前,在这次事件发生之前,他们两人还站在不同的道路上,彼此试探、彼此提防。
虽还说不上是敌人,但也远未到可以坦诚相告的地步。
“……老师。”
所以,黑服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
“您向我寻求答案——这倒是出乎了我的预料。”
他垂下头,仿佛在斟酌着什么。
但片刻之后,他便抬起目光,而此刻的声音中已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但在现如今的情况之下,回答您的疑惑并没有问题。
但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有一点我必须要向您言明。”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就如同一块沉入深水的落石。
“那件东西——它的确是存在的。它也确实有能力击穿那层多维屏障。
但使用它的代价,远超您的想象。”
黑服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目光透过那具残破的面孔上的孔洞直直地钉在了老师的脸上。
“在你使用它的时候,它会对您的肉体产生不可逆转的损耗……
它会在您的生命根基上刻下裂痕——那不是受伤,不是透支,而是一种更加彻底的……消耗。”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此时他的几乎要被夜风给吹散:
“它会消耗您的命——真实意义上的。
哪怕您身为‘老师’的存在本身具备某种特殊性,但它也无法完全抵消这种反噬。”
随着黑服的这句话,风在这一刻仿佛都静了一瞬。
“……就算需要为此付出这样的代价,您也会答应吗?”
在听到黑服的这番言语之后,站在门后的斯蒂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而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狠狠攥住了。
下一刻,那熟悉的寒意便自记忆的深处翻涌而上——那是在那片黑暗当中,她所看见的……
破碎的屏幕。
疯狂的自己。
倒下的身影。
那幅她在那股黑暗当中所目睹的画面此刻就如同潮水般的不可遏制地涌现在她的眼前。
她看到过。
她看到过老师倒下去的样子。
闭着眼。
不再呼吸。
不再说话。
不再用那种平静而有力的目光注视着她。
而此刻——就在她的面前——他竟好似正在毫不犹豫地走向那个结局。
于是,斯蒂的呼吸在瞬间就变得急促了起来。
她的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她的双腿已经下意识地绷紧,而身体的重心也在无声之间向前倾去——她已经做好了冲出去的准备。
哪怕她要打破那道心照不宣的界限,
哪怕她要暴露自己跟踪的事实,
哪怕她要当着黑服的面将老师从那个决断面前拽回来——
她已经准备——
“——站住。”
那道声音很轻。
但在夜风中,但在斯蒂的耳中它却清晰得如同贴在耳畔的低语。
斯蒂的脚步骤然僵住了。
而后她僵硬地抬起头,隔着门缝对上了老师那头也不回的侧脸——他没有转身,没有转头,甚至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他的那句话,就那样精准地穿透了夜色,穿透了门板,穿透了她所有准备好的冲动。
他知道她在那里。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老师就这样背对着她,站在露台的边缘。
他的背影在夜空中显得是那样的瘦削而又坚定,就仿佛一棵正独立于悬崖边缘的古木,又仿佛是一颗正承载着万千重担的巨木一般。
“就这一次,可以吗?”
面对老师的再度开口,斯蒂沉默了……
因为在她的记忆当中,这好像是老师第一次对她用这种几乎等同于恳求的语气说话……
而斯蒂无法拒绝老师……
毕竟,他是她仍留存在此地的锚点,他是她认同自我的港口。
如果这真的是他此刻最为坚定的选择,那斯蒂是无法违背的……
二人之间的沉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好似是仅有一瞬,好似又仿佛永远一般那样漫长。
但最终这股沉默被黑服的言语给被打破了。
看着面前已经下定决心的老师,黑服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看来您的心意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定。”
随后他缓缓伸出了那只已经破损不堪的手并牢牢握住了老师那只不知为何此刻已冰凉彻骨的手。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来向您揭露一切吧。”
而在此之后,黑服沉默了数息,就仿佛正在脑海当中将那些知识尽数挖掘出来
夜风从他破碎的衣摆间穿过并随之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那个位于天际之上的存在——它并非单纯的防御结构,也不是什么能量发射塔。
它是一座要塞。”
随着他的开口,此刻黑服的声音低沉而又清晰,
“其名为——【阿特拉哈西斯方舟】。”
听言,老师的眉头微微皱起。
因为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而且这还并非那种模糊的、似曾相识的印象。
他很确信自己在某个地方看到过这个名词,或者说——在某个时刻,有人向他提起过它。
“阿特拉哈西斯……”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从记忆的深处打捞着什么碎片。
黑服看到了他那一瞬间的迟疑,缓缓点了点头:
“看来您确实有所察觉。
没错——就在不久之前,就在千禧年的某处,它曾经短暂的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