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那片胡杨林还在，依旧生机勃勃，依旧郁郁葱葱，只是，再也没人记得那场厮杀。
风很大，雨在下。
教官冲在最前面，手里是一把压满弩箭的连弩。
衣服湿透了，贴在他身上，黑灰顺着雨水往下淌。
他吼了一嗓子，吼声压过雨声，压过风声，压过了一切！
“活吃阎王生吞鬼！我命由我不由天！”
“杀！”
跟他一起冲在最前面的，还有一百多个端着连弩的追风楼成员。
“杀！！！”
这些人扣动连弩，嚎叫着往前冲杀，更多的人跟在后面，往前冲锋。
箭雨射进匪徒堆里，陆续有敌人中箭翻倒。
箭射出去的时候是看不见的。
雨太大了，弩箭混在雨里，只能听到箭雨呼啸。
只是，等到听见声音的时候，人已经中箭了！
匪徒群里，有人捂着喉咙跪下去，有人仰面朝天摔在水里。
溅起来的泥浆和雨水混在一起，落回他们自己脸上。
第一波箭雨就让胡杨林外金雕会匪徒损失惨重，敌人开始后退。
有人在惨叫，喊得很大声，但听不清。声音太多太杂，和雨声搅在一起。
短兵相接，刀光剑影，血雨纷飞。
追风楼的人，向来有江湖里最冷硬的心。
更何况冲在前面的，还是教官，葵青这样的杀神！
任凭眼前血火漫天，也不会被眼前这种烈度的厮杀乱了心神。
对面匪徒阵脚大乱。
是的，他们曾经刀口舔血，见过厮杀，见过死伤。
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群不要命的恶鬼！
匪徒受不了，他们就没见过这样的敌人。
没见过刚从火里捡回一条命的人，气都不喘一下，就又扑上来拼命的。
没见过浑身冒烟的人还能跑这么快的。
没见过脚底板被炭火烫烂了还往前冲的！
恐惧，是一种会传染的东西。
有人强压心底慌乱，咬牙想要举刀迎战，刀刃才刚刚抬起半寸，寒光就已经到了。
一声闷响过后，人已经直直栽倒在地。
有人彻底被这股不要命的戾气吓到崩溃，转身就跑。
根本挡不住！
没有人能挡住一群早已无惧生死，只剩厮杀执念的人！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朝城门方向狂逃。
恐慌一旦撕开缺口，立马席卷所有人。
下一刻，所有匪徒尽数溃败，只顾逃命。
跑出去多远才算安全？不知道。先跑再说。
数百人的队伍，如惊弓之鸟，争先恐后朝狭窄城门洞疯狂拥挤。
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倒在地，来不及爬起来，就被身后蜂拥而逃的同伴狠狠踩踏。
凄厉惨叫混着慌乱喘息，在城门下此起彼伏。
很多时候，人最煎熬的从不是直面厮杀，而是站在高处，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什么都做不了。
城墙上站满金雕会守城的人。
城下发生的每一幕，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看着自己的弟兄被步步紧逼，看着同伴接连倒地。
他们红了眼，也乱了阵脚。
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箭搭上了，弓拉满了，瞄准了。
只要指尖微微一松，利箭就会破空而出。
可最终，没有一支箭射出去。
城下早已没有分明的敌我界限。
追风楼的人和金雕会的匪徒混在一起，刀剑相撞，人影相拥，乱得分不清谁是谁。
有时候，兵器可以杀人，但有的时候，最没用的也是兵器。
此刻要是放箭，死的不只是追风楼的人。
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的金雕会弟兄，也会尽数死在自己人箭下。
满腔怒火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有人忍无可忍，破口大骂。
有人不想冷眼旁观，转身沿着石阶快步往下跑，奔赴战场厮杀。
只是有些溃败，一旦开始，就再也挽回不了。
因为，连晴空一鹤都在逃跑。
教官抬手一刀，劈翻一个扑上来的匪徒。
雨一直下，没有停过。
这世间很多东西都很慢，雨是，风是，藏在皮肉里的疼痛，也是。
连绵冷雨，慢慢冲刷他脸上干结的烟火黑灰。
那些被烈火熏上的炭色尘污，顺着雨水缓缓滑落，渐渐露出底下大片原本的肌肤。
几颗大火留在脸上的水泡还没有消去，被冰凉雨水反复浸泡，钝痛绵绵不绝。
这种痛，和尸山血海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不断流淌的雨水。
手指不经意抹过红肿的水泡，传来一阵尖锐痛感。
见过生死，熬过烈火，这点皮肉之苦，不值一提。
教官指着城楼，命令！
“去几个人，把门楼抢下来！”
“其他人继续往前冲！”
“能推进多远推多远，依托街道，就地驻防，防止敌人反扑！”
四周是兵刃相撞的脆响，还有匪徒仓皇逃命的惨叫。
所有人都沉浸在势如破竹的快意里，以为这场厮杀已经胜券在握。
只有他始终清醒。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眼下打的这么顺利，完全是因为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一时的溃逃，不代表敌人已经彻底落败。
他们只有几百人，和金雕会人数的差距，是无法忽视的事实。
江湖战场，从来都没有一成不变的上风。
慌乱只是片刻的，等到对方从溃败中回过神，重整人手，必定会发起反扑。
他见过太多战场浮沉，一时的锋芒毫无意义，守住阵地，稳住局势，才是活下去的根本！
人心里的算计，有时候比刀兵厮杀更耗心神。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足够满地血声慢慢淡下去，纷乱战局总算稍稍稳住。
追风楼众人一路舍命往前碾压。
刀风追着砍，直直推进到飞沙城横贯全城的横轴线才停住。
一座城，被这条横线生生割裂成两半。
城北，尽数落进追风楼掌控，城南依旧牢牢攥在金雕会手里。
一条轴线成了不可逾越的界限，两边人隔着一条街对峙。
两边人隔街对骂，却都没有率先发动进攻。
两边的指挥官都清楚，一时的胜负算不得定局，贸然再战，只会一败涂地！
人人都憋着一口气，隔着一道横街遥遥对峙，风雨飘过空荡荡的街巷，只剩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