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涿郡曲击退夜袭的官军之后,夜色也缓缓褪去,东方泛出一抹鱼肚白,天色渐渐转明,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在茫茫泥泽之上,潮湿中还混着丝丝泥腥味与淡淡的焦糊气,在营地上空弥漫不散。
营中一片狼藉。被点燃的帐篷只剩一片焦黑的污迹,地上散落着折断的箭矢、武器、未熄的火把,一半的辎重车上还有稀疏的火星在闪,另一半也已被泥水浇透,车下的潮湿泥地上满是杂乱的脚印,里面还有一只官靴。
刘丰立在残营之中,脸色铁青,浑身泥浆未干,眉宇间尽是挫败与懊恼。他强压着心头烦躁,传令清点人员、核查器械、盘点粮草。
不多时,消息回传,听到具体的损失后,刘丰的心头愈加沉重。
昨夜受袭,战死、负伤合计三十四人,随军带来的四架抛石车,也被焚毁了三架。更要命的是,粮草车也被烧了,之前为了赈济路过的村子,已经分出去大半,这下再遭此劫,剩余的粮食已不足两日之用。
刘丰又羞又愧,顿足捶胸,恨声长叹。
“他妈的!都怪我!” 他垂头丧气的对身边的战士自责道:“我们当搏营自建营以来,转战井陉、扫荡乡野,何曾吃过这种大亏!如今器械毁失、粮草不足,却连蒲吾城都没看见,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去面见大圣!”
话音未落,一名鬓角微霜、满身泥水的战士上前一步,拍了了拍刘丰的肩膀,声音沉稳厚重:“刘丰,别说这些丧气话。”刘丰回头去看,却是一位涿郡老兵 那老兵目光坦荡,语气没有半分怯弱:“抛石车还有一架,我刚才灭火时问过工匠,拆凑拆凑,再拼出一架能用的不成问题。蒲吾城离此地不足二十里,大圣给的期限还有四天,时间足够,未必就拿不下城池。”
刘丰闻言,稍稍一怔,低头沉吟片刻,眉头依旧紧锁:“可粮食不够了,弟兄们连日在泥里跋涉,本就疲累,若是再吃不饱,哪里还有力气作战?”
“刘司马,不打紧的。”
旁边一名年轻战士闻言立刻开口,他脸上虽满是泥污,眼神却依旧亮得很,“咱们当年什么苦日子没过过?饿上个一两顿算什么?只要在攻城之前吃上一顿饱饭就成!”
“说得对!” 另一名兵士紧跟着附和,“咱可不能在这认怂!要是现在就这么灰溜溜地撤回去,咱们以后在其他兄弟曲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对!继续前进!”
“都这样了,如今说什么也要拿下蒲吾城!砍下田攀那厮的狗头,给战友和乡亲们报仇!”
“对!攻下蒲吾城!砍了田攀头!”
“向前!向前!向前!”
一时间,原本低沉的营中轰然响起此起彼伏的呐喊,兵士们一扫颓态,群情激昂,纷纷攥紧手中兵器,目光坚定地看着刘丰。
众人的呼声如烈火一般,也一下子点燃了刘丰胸中的斗志。他看着麾下的战士们虽疲惫却不肯认输的模样,心中颓丧立散,一股悍勇之气重新升腾而起。
他深吸一口气,右拳猛地狠狠砸在左掌掌心,沉声喝道:
“好!弟兄们有这份心气,我刘丰岂能怂了!咱们开个集智会,人人献策,一起商量商量,接下来如何拿下蒲吾!”
话音刚落,守在高处的望哨突然发出一声急促呼喊:
“戒备!右方有人群正朝我们靠近!”
刚刚聚拢起来的激昂气氛骤然一凝,所有人下意识握紧兵刃,目光齐刷刷投向右侧那茫茫的薄雾深处。
片刻后,望哨又喊了起来,不过这次声音里带着轻松。
“不是官军!是附近村庄的乡亲!是乡亲们来了!”
随着他的话音,雾气中缓缓现出十几个人影来,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衫,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当拐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妇女和半大小子,他们背着包袱,挎着篮子,正向着涿郡曲所在的高岗艰难地跋涉而来。
刘丰吃过亏后,警惕心明显提高了不少,他一边示意众人保持戒备,一边大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靠近我军营地?!”
那带头的老人叫随行者停步,自己踉跄上前,走近了些后躬身抱拳道:“将军莫慌,俺们是东面面义羊村的村民,听说你们太平道要打蒲吾城,俺们就想着过来看看你们,给你们送点吃的。”这话一出,刚才还充满戒备的战士们瞬间放下了武器,那些妇女和少年也走上前来,他们将包袱摊开,竹篮举起,确实都是吃食。
刘丰面上一怔,焦急问道:“大叔,你们村没遭水?”
老者被刘丰问蒙了,满脸诧异:“遭了啊,俺们村地势低,那水都没了房顶了。村里的青壮现在还在救人呢,要不然也不会让俺们这些老弱妇孺来给你们送吃食,俺们村家家户户都……,唉,半大的娃儿尸体就那么漂着……”老人一边说着一边抹起了眼泪。
“那你给我们送什么吃的!我们吃了你们吃啥!这我们不能收!”
老者闻言,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浑浊的眼睛里迸出几分执拗:“这是什么话!俺们村之前家家都是郑扒皮家的佃户,是你们太平道来了,给俺们分了粮食田地,你们来打县城,是想彻底拔了这根毒刺,让俺们再也不用过以前的苦日子!是,那狗官掘了河堤,害得俺们家破人亡,俺们是没剩下多少粮食,但俺们少吃一口饿不死,可你们要是饿垮了,打不下县城来,让那些返乡营再来烧杀劫掠,俺们岂不是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他身后的妇女们也跟着点头,把竹篮里的东西往前递:“是啊将军,收下吧!你们吃饱了,打下县城来,不就有粮食给俺们了吗。”
刘丰听着老者话,看着那些塞到面前的吃食,这些沾了泥的窝头、掺着野菜的饼子,还有泡过水的荞麦,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想说什么,喉咙却哽咽着发不出声,只能重重地朝老者和乡亲们鞠了一躬。身后的战士们也都红了眼眶,有的悄悄别过脸擦泪。
这些刚刚经历过挫折的战士,现在得到当地百姓亲人般的关怀,任谁能不动容。
刘丰接过一个妇女递来的篮子,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乡亲们的恩情,我们记下了!这粮食,咱们一起吃!蒲吾城,我们一定拿下!田攀那狗官,我们一定宰了他!”
最终,在战士们的邀请下,来送饭的乡民们只得坐下,军民一起吃过了饭,刘丰便招呼大家开集智会,群策群力商量起如何攻打蒲吾城,但要么是趁黑夜翻上城墙架绳梯偷城这类很难实现的办法或一鼓作气杀过去之类的空有气势的话而已。
那领头的老汉在一旁听了一会,忽然开口:“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