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位,全都是山林之间性情桀骜的野仙,不像内五家那般乐于入世领弟马、接受人间香火。
鹰仙殷家,居于高山绝壁,擅长凌空俯瞰千里,目光可以穿透迷雾、幻象,查探千里之外的凶吉祸事,天上地下无处不可窥探,侦查寻物是一等一的本事,战斗之时羽翼裹挟罡风,利爪能够撕碎阴魂邪体。但是鹰仙心性高傲,眼高于顶,极难与人结缘,寻常弟马根本承接不住它的灵力。
黑家熊仙,便是传说之中黑妈妈一脉,肉身力量盖世无双,力可搬山裂石,最擅长守镇、护堂、镇压凶煞邪祟。遇到尸煞、厉鬼作乱,熊仙一力便可横推。只是熊仙行事偏于刚猛,不懂迂回,一旦动怒便会大开杀戒,不计后果。
斑家虎仙,山林百兽之王,杀伐之力冠绝外五堂,一身虎威能够震慑万千阴邪,妖魔鬼怪望见它的虚影便会胆寒溃散。虎仙主攻杀伐战斗,但是戾气极重,杀业深重,若是弟马心性不稳,很容易被它的凶性侵染,变得狂暴嗜杀。
郎家狼仙,成群结队,擅长追踪搜捕,洞悉人心诡计,精通伏击困敌之术。狼仙恩怨分明,护短到极致,可同时记仇也极深,一旦结下仇怨,会千百年纠缠不放,不肯罢休。
吴家蜈蚣仙,乃是毒虫得道,周身万毒傍身,精通解蛊、放蛊,分辨各类瘴气毒雾,世间诸多奇毒都伤不到它。可蜈蚣仙本身毒性入骨,若是弟马德行稍有亏欠,很容易被毒素反噬,染上怪病恶灾。
这便是外五堂的本事,个个神通强横,可也个个邪门。
内五堂仙家,大多愿意遵从天界与萨满的规矩,讲究因果,讲究香火平衡,害人者会受天条惩戒。但外五堂野仙,多是荒古山林自行苦修得道,受的管束极少,善的时候可以护一方百姓平安,凶的时候也能掀起灾祸,荼毒生灵。世间极少有弟马能够立起完整的外五堂,大多只是个别散仙来堂口做护法,完整五堂齐聚,古往今来都寥寥无几。民间说法称之为“一马顶五堂”,五位仙家共用一名弟马,弟马要承受五股截然不同的狂暴灵力,稍有不慎便会神魂崩碎,落得疯魔惨死的下场。所以后世立堂,绝大多数师傅都会告诫弟子,若非缘分极深,万不可轻易招惹完整的外五堂兵马。
李翠一边在心底回忆这些萨满传承下来的秘闻,一边顺着甬道继续前行。
又转过两道弯,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石室。
这一间墓室,规模不大,远比不上方才放置铁甲尸的主墓室,没有奢华的棺椁,没有成堆的金银陪葬器物,四壁之上刻画的也不是贵族宴饮、征战狩猎,而是一幅幅萨满祭祀的图画。石壁上用朱砂与黑墨描绘:身披兽皮的女真萨满,手持骨鼓,向高山、猛兽、飞禽献祭,跪拜那些化作人形的走兽飞禽,图画古老斑驳,部分色彩已经在地底潮气侵蚀下褪色剥落。
石室正中央,没有棺床,赫然矗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巨大翡翠石碑。
李翠停下脚步,掌中的仙光微微抬高,照亮整块石碑。
即便是在地底千百年,昏暗微光之下,这块巨型翡翠依旧透出温润厚重的碧绿色泽。整块石碑由一整块完整翡翠雕琢而成,水头深沉,绿如老潭深水,表层流淌一层淡淡的莹光,石体之上遍布天然玉石的细密冰裂纹理,又被古人顺着纹理打磨修整,立在石室的石质基座之上。
在东北辽金古墓之中出现如此体量的翡翠,本身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古代东北并不出产这种高档大块翡翠,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宝物,价值难以估量,一般只会用来雕琢随身佩玉,绝不会奢侈到直接做成丈许高的石碑。
李翠缓步走上前,心中满是惊疑。
翡翠碑面上密密麻麻布满镌刻的文字符号,既不是女真大字,也不是契丹文,更不是汉字。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古萨满秘文,笔画扭曲盘旋,如同虫鸟游走,普通人看上一眼便会头晕目眩,根本无法解读半分。
她伸出右手,缓缓贴向冰凉温润的翡翠碑面。
昆仑试炼之后,近乎仙人的躯体之中,流淌着源自血脉的萨满灵血。当她的手掌触碰到石碑的刹那,体内仙力顺着指尖缓缓灌注进去。
嗡——
一声低沉、细微的震颤,自整块翡翠石碑内部扩散开来。
碧绿的玉体之内,无数细密刻纹瞬间被仙力点亮,一道道幽绿色微光顺着刻写的符文游走、流淌。那些看不懂的古老秘文,在李翠的识海之中自动转化成了信息,传入她的神魂。
李翠呼吸猛地一滞。
这根本不是墓志铭,不是镇墓的咒碑。
这是一块翡翠雕刻而成的堂单。
寻常出马堂单,都是黄纸或者红布书写,悬挂在堂屋之内,上面写满各路仙家的名讳、排位,是弟马和仙家沟通的信物媒介。可眼前,辽金时代的古人,不惜耗费天大代价,寻来整块巨型翡翠,把一整副堂单刻在了玉石之上,深埋在这座被空间裂缝包裹的古墓石室当中。
而这份翡翠堂单之上,所供奉的,正是那传说之中极少现世的——外五堂。
殷家鹰仙、黑家熊仙、斑家虎仙、郎家狼仙、吴家蜈蚣仙。
五个排位,整整齐齐刻在翡翠碑面,每一个名号旁边,都刻着对应的图腾:振翅雄鹰、巨熊立山、猛虎啸谷、群狼巡野、百足蜈蚣。
堂单最上方,还刻着一段萨满古训,经由仙力翻译,在李翠脑海之中缓缓浮现。
“外五行五仙,不供于阳宅,不受人间烟火,封于地脉裂隙,借地脉灵气修行,待天地气运轮转,寻有缘弟马,重立香堂。若弟马心偏,则五仙引灾,山河异动;若弟马心正,则五仙镇煞,安靖一方。”
读到此处,李翠浑身一阵寒意顺着后脊爬上来。
一瞬间,无数碎片线索在她脑海之中拼接。
南方暴雨倾盆,北方酷热大旱,全国四处反季节天灾,气候彻底失常;自家耕地凭空冒出来的辽金古墓;诡异的滇南毒瘴跨越千里出现在东北黑土;空间裂缝重叠现世;村子里村民莫名尸化;主墓室那一团由万千黑发、黑气凝聚的不知名邪祟。
原来这一切,并不单单只是古墓尸气外泄那么简单。
这块翡翠外五堂堂单,被封印在空间裂缝重叠的古墓石室之内。不知什么缘由,千百年的封印正在松动。外五堂五大野仙的力量顺着地脉向外泄露,扰动了整片大地的气运。而天地气运失衡,又反过来激化空间裂缝,让深埋地下的古墓、邪祟、毒瘴,一并被推到现世人间。
可让李翠心头沉甸甸的是,翡翠堂单之上,五个仙家的排位,有四个图腾符文,光芒黯淡,灵力微弱,明显处在被禁锢、沉睡的状态。
唯独属于吴家蜈蚣仙的那一处图腾,刻纹之内,缠绕着一缕丝丝缕缕的漆黑发丝,和主墓室铁甲尸面罩之下见到的那黑发黑气,气息一模一样。
外五堂之中的蜈蚣仙家,似乎已经被那团黑发邪祟侵蚀、污染。
石室之内,翡翠石碑幽绿的光芒忽明忽暗,外五堂其余四道沉睡的仙家气息,感知到李翠这名出马弟马的到来,开始剧烈波动起来,仿佛沉睡了千年的存在,即将缓缓苏醒。
古墓之外,人世间的灾异,根源,似乎就埋藏在这一块辽金古翡翠堂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