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锄头搁进旁边的水桶里,滋的一声,
白汽从水面上腾起来,把他的脸罩了一瞬又散了。
等白汽散尽了之后他把锄头从水里捞出来,拿锉刀锉刃口。
锉刀走过铁面的声响细而利,沙沙沙的,
从刃口的这头走到那头,从平面走到斜面,把刃口修得薄而匀。
他锉完了之后拿指腹沿着刃口走了一遍,
从刃尖走到刃根,指腹贴着刃面滑过去,没有毛刺,没有缺口。
他把锄头搁在砧面上,退后一步看了看,
然后蹲下来把锄头拿在手里翻了个面,又拿指腹走了一遍刃口。
张卫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拎起来挎在肩上。
嵇康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他,点了点头,
把锄头搁在铁砧旁边的地上,拿一块旧布盖上了。
他的手上全是铁灰和煤灰,指节上有几道被火星烫出来的小红点,额角也蹭了一块黑。
他站在槐树底下,日头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
把他脸上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
“修好了?”
他问。
问的是木座。
“修好了,嵌了硬木楔子,再震也不会裂了。”
嵇康点了点头。
他蹲下来看了看铁砧木座上嵌进去的那道楔子,
深色硬木嵌在浅色木座里,严丝合缝的,拿手推了推铁砧,稳当。
他看完了站起来,走到风箱旁边把风箱的拉杆搁回原位,
然后拾起地上的旧布擦手。
他擦手的时候张卫国看见他掌心里磨出来的薄茧,
十几岁的少年,掌心里已经有茧了,
在虎口和指根的位置,薄薄的一层,被铁和锤子磨出来的。
张卫国拎着工具箱往村道外走了。
他走了一段之后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蹲下来歇脚,
就在嵇康打铁的那棵树底下。
铁砧还搁在那儿,木座上嵌着新楔子,砧面上散着几粒没扫干净的铁屑。
风箱靠在树根旁边,拉杆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手汗印子。
他蹲在树底下,手搭着膝盖,往村道那头看了一眼。
嵇康已经把那把锄头搁在墙根底下了,
旁边还码着几把前些日子打的,
都是农具,锄头、镰刀、铁锹,一件一件地码着,
每件的刃口都开得齐整,銎口都敲得圆。
他在想,这孩子打一把锄头打了半天。
回炉三四遍,每一遍夹起来对着日光看,看完了不满意又丢回去。
他拿指腹沿着刃口走了一遍又一遍,
摸的是刃口齐不齐、有没有缺口。
别人打锄头够用就行,他打锄头要刃口齐整得像一条线。
他的手在那棵槐树底下练了几年了,
掌心里磨出了茧子,指节上有火星烫出来的印子。
他打出来的锄头越来越好,刃口越来越齐,銎口越来越圆。
他不是在打锄头,他是在练自己的手。
他在练手的时候也在练别的东西,
练那种把一件事做到他自己满意了才停下来的劲。
他打锄头打到第三遍的时候其实已经够用了,但他没有停。
他打到第四遍,打到拿指腹沿着刃口走一遍挑不出毛病了才停。
那种劲是从他骨头里长出来的,
跟他的个子、他的肩背、他掌心里的茧一样,一天一天长出来的。
他站起来继续走了。
北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衣摆掀起来又放下。
他走回下一个村子的路上,耳边还响着锤子落在铁砧上的声响,
铛、铛、铛的,不急不慢的,
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张卫国再转到嵇家那个村子的时候,是第二年的秋天。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铁砧还在,风箱还在,但树底下没有人。
他挑着工具箱沿着村道往里走,
路两边的篱笆墙有的新编了,有的还旧着。
走到嵇家门口的时候,院门敞着,
院子里晾着一竹竿洗过的衣裳,风把衣裳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有人吗,屋里应了一声,
是嵇康的声音,比前几年沉了一些。
嵇康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张卫国愣了一下。
这孩子十五六岁了,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窜起来的,
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得微微低着头过门框,走到院子里站直了,比篱笆高出一大截。
篱笆墙的顶只到他腰上面一点。
他穿着一件旧布衫,布衫大概是去年做的,
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的骨节已经长成了大人的样子,筋脉在皮肤底下隐隐凸着。
他的肩膀宽了,但腰还是细的,脊背挺直,
站在院子里的样子像一棵还没长够但已经能看出将来样子的树。
他的脸瘦,颧骨凸出来,眉骨的棱角分明,下颌的线条收得干净利落。
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松髻,用一根素木簪别着,
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飘着。
“张师傅。”
嵇康认出了他,点了一下头。
“门轴该上油了。”
张卫国说。
“我娘说门轴响了好几天了。”
嵇康转身往院子里面走。
“你来看看。”
张卫国跟着他进了院子。
嵇家的院子不大,青砖铺地,靠墙种了一棵枣树,
树底下搁着几只陶罐和一把旧竹椅。
正屋的门半开着,门轴的位置,张卫国蹲下来看了看,
榆木的门轴,磨了几年了,轴身上出了一道浅浅的槽,槽里干的,没有油。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扇,门扇转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
响完了之后晃了晃才稳住。
“轴干了。”
张卫国说。
“得上油。再磨下去又得换轴。”
嵇康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了看那根门轴。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进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搬了一只木凳出来,搁在张卫国旁边。
没有说“坐”,只是搁在那儿。
然后他自己蹲下来,蹲在张卫国旁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
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张卫国从工具箱里取油壶。
张卫国给门轴上油的时候,嵇康蹲在旁边看着。
他的目光落在张卫国的手上,
看油壶的嘴对准轴和轴孔之间的缝隙,滴了几滴油进去,然后把门扇推了两下让油渗匀。
推门的时候嘎吱声小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消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