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没有眼泪，嘴唇抿得很紧，跟杜佑死的时候一样。
张卫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小郎君，”
他说，
“进去看看你娘。”
杜牧没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张九，我爹是怎么死的？”
张卫国说：“急病。”
杜牧摇摇头：
“不是，他是穷死的。”
张卫国没说话。
杜牧继续说：
“祖父死了之后，没人照顾他了。”
“他做官，上面没人提拔他，下面没人听他的话。”
“他写折子，没人看，他提建议，没人理，他觉得自己没用，就天天喝酒。”
“喝酒伤身，就死了。”
他转过头，看着张卫国。
十二岁的少年，脸上还有婴儿肥，但眼睛已经不像是孩子的眼睛了。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张九，你说，人活着，是不是就是被人用完了就扔？”
张卫国想了想，说：
“有些人是这样。”
杜牧问：
“那我以后，也会被人用完就扔吗？”
张卫国说：
“那要看你有用没用。”
杜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但张卫国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像冰面下的水，看不见，但一直在流。
“有用。”
杜牧说，
“我一定会很有用，有用到他们舍不得扔。”
他转身走进屋里，去看他娘。
张卫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十二岁的少年，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
他想起杜牧在杜佑灵堂里跪着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
现在，他还是个孩子，但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杜佑死的时候，杜牧学会了忍住不哭。
杜从郁死的时候，杜牧学会了活着要有用。
这两个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以后那个杜牧了。
那个写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的杜牧。
那个写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的杜牧。
那个写卷土重来未可知的杜牧。
张卫国低下头，捡起地上的扫帚，继续扫院子。
他的心情很复杂，说不上是心疼，还是感慨。
他只是觉得，这个孩子的路，从今天开始，就不好走了。
杜从郁死后，杜家的日子更难了。
杜佑留下的家产，被族人分了一部分。
杜从郁活着的时候不管事，死了之后更没人管。
杜牧的母亲裴氏是继室，在杜家没什么地位，分家的时候被人欺负，只分到了城南的一处小宅子和几十亩薄田。
杜牧带着母亲和弟弟杜顗，从杜府搬出来，住进了城南的小宅子。
小宅子在启夏门附近，靠近城墙，周围住的都是穷人家。
院子很小，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灶房。
墙是土夯的，屋顶的瓦碎了好几块，下雨就漏。
张卫国跟着搬过去了。
他还是杜牧的跟班，劈柴、挑水、扫院子，外加买菜、做饭、喂鸡。
杜牧的母亲裴氏是个温柔的女人，不爱说话，整天在屋里做针线，靠绣花贴补家用。
杜牧的弟弟杜顗才八岁，身体不好，经常生病，瘦得像一根豆芽。
杜牧每天除了读书，还要帮家里干活。
他学会了劈柴、挑水、生火、煮粥。有一次煮粥的时候走神，粥溢出来浇灭了火，他蹲在灶台前，看着那锅糊了的粥，愣了很久。
张卫国走过去，把锅端起来，重新淘米，重新煮。
杜牧蹲在灶台前，看着火，忽然说：
“张九，你说我以后还能不能当宰相？”
张卫国说：“能。”
杜牧说：“你骗人。”
张卫国说：“我没骗人，你以后能当宰相，但不是现在。”
杜牧笑了：“那是什么时候？”
张卫国想了想，说：“等你不用自己煮粥的时候。”
杜牧哈哈大笑。
笑完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
“张九，你这个人，说话真有意思。”
张卫国说：
“我就是个劈柴的，有意思没意思，都那么回事。”
杜牧看了他一眼，忽然说：
“张九，你是不是读过书？”
张卫国的手顿了一下。
“你劈柴的时候，姿势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是砸，你是劈，砸的是蛮力，劈的是巧劲，只有练过的人才会。”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说：
“以前跟一个老把式学过几天。”
杜牧点点头，没再问。
张卫国心里松了口气。
这小子，眼睛太毒了。
杜牧十三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他的一生。
那年秋天，他的堂兄杜悰要结婚了。
杜悰是杜佑长孙，杜牧的堂哥，娶的是岐阳公主，唐宪宗的女儿。
这是一门天大的亲事。
杜家虽然败落了，但杜佑的余荫还在。
唐宪宗念旧，把公主嫁给了杜悰，算是给杜家一个面子。
婚礼在长安城里办，排场很大。
杜牧跟着母亲去喝喜酒，穿了一身借来的衣裳，在人群里站着，像个局外人。
他看见了很多达官贵人，看见了很多他认识但不认识他的人。
那些人有的看他一眼，有的不看他，有的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那种表情，杜牧后来学会了叫它怜悯。
不是看不起，是怜悯。
比看不起还难受。
杜牧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笑，但张卫国看见，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婚礼结束后，杜牧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出来了，眼睛红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对张卫国说：“张九，陪我去一趟骊山。”
张卫国问：
“去骊山做什么？”
杜牧说：
“去看看阿房宫。”
张卫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去牵了一头驴。
两个人从启夏门出去，往东走了三十里，到了骊山。
阿房宫早就没了。
只剩下几段残墙，几堆瓦砾，还有一片荒草。风吹过来，草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杜牧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些残墙断壁，站了很久。
张卫国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
十三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站在风里，袍角被风吹起来，猎猎响。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暗红。
杜牧忽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