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脸上的肉全没了，只剩一层皮绷在骨头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个骷髅。
但张卫国觉得，他死的时候，是平静的。
没有痛苦，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只是闭上了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林言把布盖上，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谷口。
张卫国站在帐篷前面，看着谷口的方向，站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山谷里，照在松树上，照在柏树上，照在小溪上。
风吹过来，呜呜响，像有人在唱歌。
他转身，走回火堆边，把黑锅架起来，添了水，放了米，开始煮粥。
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放在地上。
“吃吧。”他说。
没人回答。
他蹲在火堆边，把那碗粥倒在地上，看着粥渗进土里，渗成一片深色的印子。
“你也算是，”他低声说，“活过一场了。”
然后他站起来，背起黑锅，走出虎狼谷。
谷口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裳猎猎响。
他没有回头。
张卫国边走边从历史中抽离出来，他没有带黄巢回去，他也没这样想，
对于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感叹一句，
也算是活过一场了！
张卫国站在历史的礁石之上，想了想，还是继续往前走吧，
现在回去，讲什么呢？
讲他看这黄巢吃人吗？
“继续继续，希望这次能见证一个妙人啊！”
张卫国一步踏出，时光变化！
.......
长安城，朱雀街，安仁坊。
大唐贞元十九年，秋。
张卫国是跟着一队运粮的骡车进长安的。
他扮作一个四十来岁的河东汉子，方脸，浓眉，手掌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黄土。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皂色短褐，腰里系着一条麻绳，脚上是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
这一次，他不是赶脚的，不是马夫，不是伙夫。
他是一个来长安找活路的庄稼人。
他在安仁坊的一家车马店住了三天，把长安城的格局摸了个大概。
朱雀街是南北主干道，宽得能并排走十几匹马，两边的坊墙灰扑扑的，但很高，很厚。
东边是贵族住的亲仁坊、宣阳坊，西边是平民住的西市、布政坊。安仁坊在朱雀街东边第三坊，离杜佑的府邸只隔一条街。
杜佑。
三朝宰相，封岐国公，着通典二百卷，门生故吏遍天下，他的孙子，叫杜牧。
张卫国知道这个名字。
九百年后，课本上会印着他的诗：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还有“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但此刻，杜牧还是一个四岁的孩子，穿着开裆裤，在杜府的后院里追蝴蝶。
张卫国在杜府门口转了两天，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杜府要招一个粗使仆人，劈柴、挑水、扫院子，不管吃，一个月三十文钱。
他去了。
管事的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哪儿的人？”
“河东。”
“当过兵？”
“种地的，庄稼人，有力气。”
孙管事让他劈了一堆柴，看了看他的手艺，点了点头：
“留下吧。住柴房，一天两顿饭，老实干活，别乱走。”
张卫国点点头，扛起斧头，进了杜府。
杜府很大。
三进院子，前院是会客的，中院是杜佑的书房和议事厅，后院是家眷住的地方。
张卫国被分在前院，负责劈柴、挑水、扫落叶。
他干活很利索，不多话，不东张西望，也不跟别的仆人嚼舌根。
孙管事很满意，说他是老实人。
张卫国确实老实。
老实到没人注意到他。
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花了半个月，把杜府的地形摸透了。
前院有一棵大槐树，三个人合抱那么粗，据说是杜佑亲手种的。
中院的书房叫通典堂，里面堆满了书，门常年锁着，只有杜佑和杜牧能进去。后院有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树和一棵枣树，枣树下有一个石桌，几个石凳。
杜牧最喜欢待的地方，就是那个枣树下。
张卫国远远地看过他几次。
四岁的杜牧，圆脸，大眼睛，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袍子，在花园里跑来跑去，像一团火。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叫春草，十五六岁，圆脸，爱笑，追着他喊：
“小郎君，慢点跑，摔了又要哭。”
杜牧不听，跑得更快，一头撞在枣树上，额头起了一个包，哇哇大哭。
春草跑过去，蹲下来揉他的额头，嘴里嘟囔着：
“叫你别跑，你不听。”
杜牧哭着哭着，忽然不哭了，指着枣树上的一只鸟说：
“春草，你看，那只鸟在看我。”
春草抬头看了一眼：“那是喜鹊，喜鹊叫，好事到。”
杜牧歪着头想了想，说：“什么好事？”
春草说：“不知道。反正有好事。”
杜牧又想了想，忽然笑了：
“我知道了，好事就是，我今天不用背书。”
春草也笑了：
“你哪天都不背书，老太爷说你聪明，不背也会。”
杜牧得意地挺了挺胸：“那当然。”
张卫国站在前院的槐树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想：这个小东西，还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写那么多诗，也不知道自己要背那么多书，更不知道，自己会活成什么样子。
张卫国在杜府待了两年，从一个粗使仆人变成了杜牧的跟班。
这个转变，不是他争取的，是杜牧自己挑的。
杜牧六岁那年，杜佑请了一个先生来教他读书。
先生姓郑，是个老贡生，考了一辈子没中进士，只好来宰相府里做西席。
郑先生教得很认真，杜牧学得也很快。
但杜牧有个毛病，坐不住。
上课上到一半，他就想跑。跑到花园里抓虫子，跑到厨房里偷吃的，跑到前院看仆人劈柴。
孙管事管不了他，春草追不上他，郑先生喊不住他。
有一天，杜牧跑到前院，正好看见张卫国在劈柴。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叫什么？”
张卫国说：“张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