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州城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远方的呐喊声顺着风飘进城来,闷闷的,像滚雷一样掠过城头。
西城墙的垛口后面,十几个守军挤在一起,伸长了脖子往西边望。
可除了漫天扬起的尘土,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听见了吗?好像喊的是‘投降’。”
一个年轻的士兵攥着长矛,指节都泛白了,声音发颤。
“楚昭的人都喊到脸上来了,陛下他们……会不会已经顶不住了?”
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啐了一口,却没骂他。
老兵靠在冰冷的城砖上,眼神也飘向西边。
“顶不住也得顶。陛下都亲自出城野战了,咱们在城墙上站着,总不能先软了骨头。”
“可是……五万人啊,对面可是一百万。”
年轻士兵嘴唇哆嗦着,“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死。这仗……怎么打都赢不了啊。”
周围的人都沉默了。
没人反驳他。
谁都知道五万人对一百万人是什么概念。
别说打,就算站着让砍,也得砍上好几天。
“赢不赢的,另说。”
老兵摸了摸腰间的佩刀,刀鞘已经磨得发亮。
“咱们是敦州的兵,守的是自家的城门。身后就是老婆孩子,爹妈爹娘。
就算输了,也得站着死。总不能开门投降,让楚昭的人进来祸害百姓。”
年轻士兵低下头,抹了把眼睛。
他家里还有老娘和妹妹。
真要是城破了,以楚昭的性子,谁也活不了。
“我知道……我就是怕。”
“怕也正常。”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谁不怕死啊。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城墙上的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原本就不多的守军,三三两两地靠在垛口边。
没人再说笑,也没人再抱怨。
他们只是攥紧手里的兵器,望着西边尘土飞扬的方向。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绝望,可脚下的步子,谁也没往后退。
城下的街道,比昨天更空了。
青石板路上散落着来不及收拾的杂物,竹筐、破鞋、翻倒的菜摊子,横七竖八地躺着。
风卷着尘土和碎纸,在街面上打着旋儿。
两旁的店铺全都关着门,门板上了闩,有的甚至用石头从里面顶住。
往日里最热闹的十字街口,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偶尔有脚步声匆匆响起。
都是些最后一批收拾家当,赶着往南城门跑的百姓。
他们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扶着老人,抱着孩子,脚步又急又乱。
路过街口的时候,没人敢抬头,也没人敢说话。
只有孩子的哭声,被大人死死捂住,变成闷闷的呜咽。
“他娘,快点走,再晚城门就关了!”
一个汉子拽着妻子的胳膊,脚步飞快。
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手里还牵着一个半大的孩子。
“当家的,咱们真的走吗?家里的房子,还有那几亩地……”
妇人一步三回头,眼里全是不舍。
“房子地重要,还是命重要?”汉子咬着牙,“楚昭那屠夫,城破了就要屠城!不走,咱们全家都得死在这!”
妇人抹了把眼泪,不再说话了。
一家人踉踉跄跄地朝着南门跑,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类似的场景,在城里的每条巷子都在上演。
能走的,早就走了。
剩下还没走的,要么是走不动的老人病人,要么是舍不得祖业,打算跟房子共存亡的。
东街口的陈记杂货铺,门板半掩着。
掌柜的陈老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摩挲着一把发黑的算盘。
铺子里面,货架子都空了大半。
能卖的、能带走的,早就被抢购一空,或者被儿女们强行拉走了。
就剩他一个老头子,说什么也不肯走。
“掌柜的,您真不走啊?”
隔壁的邻居路过,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背上也扛着包袱。
陈老头抬起头,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走了。这铺子是我爹传下来的,一百多年了。
我死,也得死在这铺子里。”
“您这是何苦呢……”邻居叹了口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折腾了。”
陈老头低头拨了拨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再说了,萧宁陛下还在城外打仗呢。
咱们这些老百姓,先跑了,不像话。
真要是城破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能给陛下挡一刀是一刀。”
邻居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他拱了拱手,转身匆匆走了。
陈老头继续坐在门槛上,望着西边的方向。
风把远处的喊杀声吹过来,他就支着耳朵听。
听一会儿,叹口气,拨一下算盘珠子。
也不知道在算什么。
城西北角的伤兵营,比昨天更安静了。
连往日里此起彼伏的呻吟声,都消失了大半。
所有的伤兵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篷顶。
帐篷外面,时不时传来远处大军的呐喊声。
每响一次,帐篷里就更静一分。
“外面……打起来了吧?”
一个断了腿的士兵轻声问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旁边床上的小石头没说话。
他肩膀上的伤口还没好,昨天摔药碗的劲儿早就没了。
他只是侧着脸,望着帐篷门口的方向。
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灰尘在光里飘着,像无数个小小的、无望的影子。
“肯定打起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石头才哑着嗓子开口。
“陛下带着五万人,出城跟他们打了。”
“五万人……”断腿的士兵重复了一遍,苦笑了一声,“够干什么的啊。”
帐篷里又安静了。
是啊,够干什么的呢。
他们这些伤兵,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别说打仗了。
别说帮忙,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我听说,昨天又跑了好多人。”
另一个伤兵小声说道,“连屯长都有跑的。”
“跑就跑吧。”小石头淡淡地说,“谁不想活啊。”
“那你怎么不跑?”
“我跑不动。”小石头笑了笑,笑得有点惨,“再说了,我是大尧的兵。
死,也得死在大尧的地盘上。
跑了,算怎么回事。”
军医端着药碗走进来的时候,就听见了这番对话。
他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
眼眶有点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端着药碗走进去,像往常一样挨个换药。
没人说话,也没人再摔药碗了。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配合着。
仿佛多活一刻,多撑一刻,就能多给城外的陛下,多添一分力气似的。
换完药,军医走到帐篷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帐篷的伤兵。
一个个都年轻得很,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岁。
他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城外的方向。
嘴里喃喃自语:
“陛下,您可一定要赢啊。”
“这么多好孩子,都等着您呢。”
南城的城楼上,张将军背着手站在垛口后面。
他身上的铠甲穿得整整齐齐,头盔端正地戴在头上。
可只有贴身的亲卫知道,将军的手,一直背在身后攥着。
指节都攥白了。
“将军,西边的尘土越来越大了。”
李校尉走到张将军身边,声音低沉。
“陛下带着五万人出城野战,这……太冒险了。”
张将军没回头,依旧望着西边。
“陛下行事,自有分寸。”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语气里,一点底气都没有。
“分寸……”旁边的王校尉苦笑了一声。
他是之前营帐里嚷嚷着要投降的那个。
可现在,他也穿戴好了铠甲,手里握着刀,站在了城楼上。
“五万人对一百万,再有分寸,又能怎么样呢。
将军,您说实话,您觉得咱们能赢吗?”
张将军沉默了很久。
久到身边的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赢不赢,是陛下的事。
守不守,是我们的事。”
“只要我们还站在这里,敦州城就没破。
只要敦州城没破,陛下就有后路。”
王校尉点了点头。
他伸手拍了拍城砖,冰凉坚硬。
“也是。大不了就是一死。
反正老子不投降。
之前说的那些浑话,就当我放屁。
真到了那一天,我第一个冲上去,跟楚昭的人拼了。”
李校尉也笑了笑,笑得有点涩。
“算我一个。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真要是城破了,咱们哥几个,就一起战死在这城楼上。
也不枉费穿了这身铠甲。”
几个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
没有希望,没有胜算。
可他们是军人。
军人的职责,就是守土。
哪怕守不住,也要守到最后一刻。
城楼下,几个百姓提着木桶走了过来。
桶里装着热水,还有几个温热的窝窝头。
为首的是个白发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的。
“军爷们,喝口热水吧。
天凉,暖暖身子。”
张将军连忙转身走下去,亲自去接木桶。
“老人家,您怎么来了。城里这么乱,您快回家待着吧。”
老太太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家里待着也揪心。
你们在城墙上替我们拼命,我们给你们送口水喝,应该的。”
她抬头看了看城楼上的旌旗,又看了看西边的方向。
“陛下是个好皇帝。
老天爷会保佑他的。
你们也都要好好的。”
说完,老太太带着人放下水桶和干粮,又颤巍巍地走了。
张将军站在原地,看着老太太的背影。
手里的木桶还带着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酸涩。
转身对着城楼上的士兵们大声说道:
“都打起精神来!
百姓们都看着咱们呢!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楚昭的人,踏进敦州城一步!”
城楼上的士兵们齐声应和。
声音不算响亮,甚至还有点发颤。
可每一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太阳越升越高。
阳光洒在敦州城的街道上,洒在斑驳的城墙上,洒在每一个留守的人脸上。
整座城很静。
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能听见远处隐约的呐喊。
每个人的心里,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没人觉得这一仗能赢。
五万人对一百万,怎么算都是死局。
可也没人再逃了。
留下的人,各有各的理由。
为了家,为了国,为了身上的铠甲,为了心里那点不肯丢的忠义。
他们就站在那里,守在那里。
等着远方的结果。
等着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奇迹。
风又吹过来了。
卷起城墙上的尘土,掠过空荡荡的街巷。
敦州城像一艘孤零零的旧船,漂在百万大军掀起的惊涛骇浪里。
船身破旧,人手不足。
可船上的人,都攥紧了手里的缆绳。
没一个人跳船。
度云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
他猛地一夹马腹,催马向前踏出数步。
腰间佩剑“呛啷”一声出鞘半截,寒锋在日光下一闪而过。
“无耻!”
他指着对面六国君主,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
“半年之前,是谁跪在溪山脚下,哭着喊着求陛下收留?”
“是谁捧着国书,赌咒发誓世世代代做大尧藩属,永不背叛?”
“陛下给你们连弩,派教官,开商路,替你们挡着西陲的游牧部族。”
“你们就是这么报答的?勾结外敌,反戈相向,用陛下赐下的兵器,对准陛下的胸口?”
他手腕一转,剑锋又指向周虎一行人。
“还有你们!”
“世受大尧恩养,拿着大尧的军饷,守着大尧的城池。”
“贪生怕死也就罢了,竟敢献城卖主,把城防图拱手送给敌国!”
“似你们这等背主求荣的狗贼,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话音掷地有声,在旷野上远远传开。
玄甲军阵中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将士们胸膛剧烈起伏,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楼兰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他勒着马缰,慢悠悠地踱了两步,眼神里满是轻蔑。
“度云王子,这话轮得到你来说吗?”
“你月石国不也一样,带着五万人跑来给萧宁卖命?”
“只不过我们识时务,选了楚昭陛下这条明路。”
“而你,选了一条死路而已。”
龟兹王跟着哈哈大笑。
“就是。什么恩养?什么报答?”
“国与国之间,本就是弱肉强食。”
“萧宁有本事,我们自然服他。现在他不行了,要亡国了,我们凭什么跟着他一起死?”
“倒是你度云,放着好好的月石国二王子不当,非要来敦州送死。”
“我要是你,现在就带着人掉头回去,关起城门等着楚昭陛下招安。”
“说不定还能保下半条性命。”
焉耆王更是阴恻恻地补了一句。
“保性命?我看未必。”
“等楚昭陛下灭了大尧,下一个,就是你月石国。”
“谁让你们当初跟萧宁走得那么近呢?”
“到时候,西域三十六国,尽归我等六国瓜分。”
“你月石国,不过是我们盘子里的一块肉罢了。”
“你胡说!”
阿木气得眼睛通红,催马挡在度云身前。
“我们月石国就算亡国,也不会像你们一样,做这种背信弃义的龌龊勾当!”
“你们今日卖了大尧,他日楚昭也一样会卖了你们!”
“等着吧,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下场?”
精绝王尖着嗓子笑了起来,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们的下场,就是裂土封王,世世代代镇守西域。”
“你们的下场,才是国破家亡,死无葬身之地!”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真是不知死活。”
于阗王和疏勒王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两人一唱一和,语气里全是倨傲。
“度云王子,念在往日相识一场,我劝你一句。”
“现在下马投降,站到我们这边来。”
“等灭了大尧,我们替你在楚昭陛下面前说几句好话。”
“说不定,还能给你月石国留几块封地。”
“要是再执迷不悟,等大军踏平玄甲军,你和你带来的五万人,全都得埋在这敦州城下。”
六国君主你一言我一语。
字字句句,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嘲讽。
他们身后的二十万六国士兵,也跟着发出阵阵哄笑。
无数支连弩微微晃动,弩箭的寒光连成一片,像一片冰冷的潮水。
度云气得浑身发抖。
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很想直接冲上去,跟这群无耻之徒拼个你死我活。
可他也知道,现在冲上去,除了送死,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周虎往前踏出一步。
他对着楚昭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语气谄媚到了极点。
“陛下!”
“跟他们废什么话啊!”
“萧宁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下了。”
“小人恳请陛下,下令进攻!”
“小人愿带着手下的兄弟们,当这先锋!”
“小人熟知玄甲军的阵型套路,也知道敦州城的虚实。”
“保证一个冲锋,就冲垮他们的阵型,把萧宁的人头给陛下献上来!”
他身后的几百个逃兵也纷纷跪下。
“请陛下下令!我等愿为先锋!”
“踏平玄甲军,活捉萧宁!”
“陛下万岁!”
一个个扯着嗓子,喊得比谁都响亮。
仿佛生怕楚昭看不见他们的忠心。
至于“大尧”“旧主”这些词,早就被他们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荣华富贵面前,廉耻二字,一文不值。
楚昭见状,哈哈大笑。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满意。
“好!好一个识时务的周虎!”
“你有这份忠心,朕很欣慰。”
“朕就准你所请!”
“命你率领本部降兵,为大军先锋!”
“第一个冲垮玄甲军阵型者,记首功!”
“赏黄金千两,封裨将军!”
“谢陛下!”
周虎大喜过望,重重磕了一个头。
他站起身,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几百个逃兵一挥手。
“兄弟们!都听见了吗?”
“黄金千两!裨将军位!就在前面!”
“跟着我冲!杀了萧宁,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冲啊!”
几百个逃兵纷纷举起兵器,嗷嗷叫着。
一个个脸上满是贪婪和狂热,仿佛已经看到了金银珠宝在向他们招手。
楚昭缓缓抬起右手。
身后的战鼓,骤然擂响。
“咚——咚——咚——”
沉重的鼓声,一声接着一声,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这是进攻的号角。
“全军听令!”
楚昭的声音,裹挟着内力,传遍整个战场。
“前锋推进!”
“踏平玄甲军,活捉萧宁!”
“破阵之后,大索三日!财帛子女,任尔取之!”
“杀——!!”
命令一下。
周虎带着几百个降兵,率先冲了出去。
紧接着,六国的二十万大军也开始缓缓向前推进。
最前排的士兵齐齐举起连弩,弩箭上弦,对准了玄甲军的方向。
再往后,横川国的百万主力也开始移动。
黑色的人潮像海水一样漫过旷野,尘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喊杀声、呐喊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气势之盛,仿佛要将前方的五万玄甲军一口吞噬。
度云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勒马后退半步。
阿木也紧张地握紧了刀柄,手心全是冷汗。
月石国的士兵们更是人人自危,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对面可是百万大军啊。
真要是冲过来,他们这点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玄甲军的阵中,却依旧一片死寂。
没有慌乱,没有喧哗。
五万名将士如同黑色的山岳,静静矗立在原地。
他们握紧了手里的长矛和连弩,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死死盯着前方冲来的敌军。
愤怒已经沉淀下来,变成了冰冷刺骨的杀意。
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喷涌而出。
庄奎、徐学忠、卫青时三位将军,分别站在阵型的左中右三路。
三人同时回头,望向阵前的萧宁。
只等他一声令下,便要率军迎敌。
可萧宁却没有立刻下令。
他坐在朝风背上,静静地看着前方冲来的敌军。
看着趾高气扬的六国君主,看着得意忘形的楚昭,看着那群面目可憎的叛兵。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直到周虎的先锋部队,冲到了距离大阵三百步远的地方。
萧宁才缓缓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