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三声叩击，不紧不慢。
齐墨抬手摸到床头的墨镜，金属镜架触感冰凉。
他慢吞吞地坐起身，五指插入凌乱的黑发间随意抓了两下，发丝翘起几缕不服帖的弧度。
“进。”
他嗓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尾音拖得绵长。
门轴转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刺目的阳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入。
张起灵逆光而立，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冷白的肤色在强光下近乎透明。
他垂着眼睫，眸色沉静如墨，整个人像是从古老壁画中走下的神只，不沾半分尘世烟火。
两侧肃立的张家护卫低眉敛目，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
齐墨坐在床沿，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这光线，这角度，连护卫的站位都恰到好处。
小官该不会是提前演练过？
清冽的雪松气息忽然逼近，张起灵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仅隔着一臂的距离。
“在想什么。”
低沉的声线擦过耳畔，齐墨抬眼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忽然勾起唇角：“小官。”
“嗯？”在想我？
“你刚才——”他故意停顿，指尖在空气中画了个夸张的弧度，“是在耍帅吗？”
张起灵神色不变，薄唇微启：“本就帅。”
齐墨猛地后仰，墨镜滑到鼻尖，露出瞪圆的灰色双眼：“哇哦，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张起灵。”
他扳着手指数，“白玛阿姨知道吗？张海客他们知道吗？你们张家的列祖列宗——”
“你知道。”
张起灵打断他的喋喋不休，转身时衣角掠过齐墨的膝盖，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张起灵静坐身侧，周身萦绕着一种近乎轻盈的气息。齐墨眉梢微动——他在愉悦？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墨镜边框，齐墨忽然眯起眼。该不会......是因为方才成功耍帅得逞？
——啧，失策。下次定要扳回一城。
“今日安排。“清冷的声线骤然切入思绪，像一捧雪落进颈后。
“去瞧二月红夫人。“齐墨指尖在膝头轻叩三下，“她身上那病症......颇有意思。“
张起灵眸光微凝。有意思？不是病，那便是毒。或是......汪家的手笔？
齐墨忽地倾身，手臂横过张起灵肩头。檀香混着铁锈味的衣料气息扑面而来，他压低嗓音：“那群汪汪......“尾音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何时动身。“
“现在。“齐墨抽身而起，衣摆带起的气流搅碎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他没看见张起灵垂落的眼睫，更没捕捉到那双漆黑眸子里转瞬即逝的暗色。
——阿槿还是......
廊外忽有风过，吹散了未尽的尾音。
晨雾未散，青石板路上凝着薄霜。齐墨跨出门槛时脚步微滞，余光扫过身后十余道沉默的身影，又侧首看向身侧的张起灵。
——终究是张家千年立下的规矩。每一条戒律背后，或许都浸着未干的血迹。
张起灵似有所觉，倏然抬眸。晨曦落在他眉骨上，将那道挑眉的动作衬得格外鲜明。
“看什么。“
“无事。“齐墨抬手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尘埃，“走吧。“
长街尚笼罩在朦胧的晨光里，行人稀疏，却已有小贩支起摊架。蒸笼掀开时腾起的热雾裹着糯米香，与远处传来的豆浆叫卖声糅成市井特有的生气。
红府朱漆大门前，老管家频频张望。
“师父在等谁？“梳着总角的小童踮脚张望。
“今日齐先生来为夫人看诊。“
“八爷不是会掐算吗？“小童拽住管家衣袖，“难道还会治病？“
老管家摇头，枯瘦的手指在小徒弟额前轻点：“今日来的另一位......“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多看，少言。“
小童瘪着嘴揉额头，鞋尖碾着地上半片枯叶。忽听得师父疾步迎前的动静，抬头正见晨雾中渐近的两道身影。石狮旁的老管家已躬身作揖，褶皱里堆满笑意，而他身后那个垂首的小徒弟，此刻正偷偷从指缝里打量来客。
晨光斜照，齐墨忽觉衣袖被风轻轻牵动。侧目望去，只见一个总角小童正躲在老管家身后，只露出半张瓷白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珠却不住地往这边瞟。
齐墨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下颌，转向张起灵时眉梢微挑：“我生得很凶？“话音里带着三分困惑七分戏谑，目光却追着那个又往管家袍角后缩了缩的小身影。
无需言明，张起灵已然会意。方才那孩子惊鹿般躲闪的模样，他尽收眼底。
老管家慌忙转身，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檀香气。他搓着手，皱纹里堆满歉意的笑：“齐先生莫怪，这孩子认生......“
“无妨。“齐墨抬手止住话头，腕间银镯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流光，“先进去吧。“
“是是是，两位先生请随老朽来。“管家躬身引路，绛紫的衣摆扫过青石阶。
那小童攥着师父的衣带亦步亦趋，走到影壁处终是按捺不住，悄悄仰起脸。
晨光恰好漫过齐墨的墨镜边缘，在他扬起的唇角镀了层金边，而身侧那位......小童突然对上一双古井般的眼睛，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把脸埋回师父衣袍。
齐墨唇角微扬，双臂交叠抱在胸前，身子向后一倾，斜斜地靠向张起灵。
他压低嗓音，带着几分促狭：“没想到小官还有吓唬小孩的本事。“
张起灵眸光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抬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拍：“好好走路。“
齐墨轻笑出声，跟着红府管家穿过回廊。沿途丫鬟仆役纷纷垂首避让，青砖地上脚步声错落有致。
——糟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陈皮那小子要是知道我不告而别......指不定要怎么闹腾。说不定还会和据点里那群小张们打起来。
“怎么？“张起灵察觉到他的异样。
“我养的那孩子，“齐墨摸了摸鼻尖，“忘了告诉他我们要出门。“
“带着？“
“算了。“齐墨摆摆手，忽然侧首看向张起灵，眼中盈满笑意，“那小子有自己的事要做。而且——“他故意拖长音调，“我想和你过二人世界。“
张起灵蓦地别过脸去，耳根泛起一抹薄红。
——这家伙......
是故意不好好说话，还是在暗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