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瑞纳闭上眼睛，指尖触上那块灰白的石头——她很难用言语说清自己能力的本质，她只知道当手触碰到石头，她的脑海便能自动的读取石头所经历的一切：不是石头在说话，而是她在“读取”。
燃烧的村庄，火光倒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男人靠在一块崩塌的石柱上，灰色卷发垂过肩头，脸上覆着一副双层交叉的皮革眼罩。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燧发枪，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枪管上的划痕。那是四百一十七天前，在某次他懒得回忆的爆炸中留下的，爆炸的当量刚好够熔化枪管表面的第一层合金，却不足以伤及内膛，这个数据后来被他某个痴迷于材料学的人格反复论证过至少三十七次
女人坐在不远处的巨石上。棕色短发，发尾微卷，一双眼睛被白布遮住，肩膀处环绕着一只机械的小鸟，那些精密的金属零件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转动，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嚓声——那声音的频率与她心跳的节奏精确同步，这个细节是希尔加在婚后第三个月发现的——发现之后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用记忆库中所有已知的机械传动模型去验证这个同步性是否具有某种深层的魔法意义，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可能只是她懒得调整齿轮的松紧”。
“梅洛希亚。”希尔加开口了，他精准地将脸对准了女人的方向，“你在想什么？我感受到了魔法阵的气息——怎么，打算谋杀我？”
他的语调很是慵懒，话音落下之前，希尔加的的大脑已经自动检索了与“谋杀”这个词相关的所有记忆条目：从耶佩斯有记录以来的所有针对配偶的魔法暗杀案例共计五千七百四十三起，其中成功率最低的是在对方饮用咖啡时触发微缩法阵的手法，而梅洛希亚此刻手中握着的羽毛笔与那类案例中常用的施法媒介在外形特征上匹配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三。
“亲爱的，”他嘴角勾起，带着丝轻佻，“这个手段一点也不优雅。你应该记得我们在费尔默茨那次——你设计的那个让整座城堡的守卫同时陷入沉睡的符文阵列，半径精确到每个人所在位置的误差不超过三英尺，那才叫美学。”
梅洛希亚的右手握着一支羽毛笔，笔尖在半空中缓慢划动。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符文，没有法阵，甚至没有一丝魔力的涟漪。但她画得很认真，仿佛在描摹一张只有她能看见的图纸。
听到希尔加的话，她的动作微微停滞了一瞬。
“这样的焚烧太过缓慢。”她的声音很淡，梅洛希亚偏过头，绷带下的眼睛不知望向何处，“我在想该如何改进魔法阵的效率。你说……能不能直接让他们的灵魂化作养料？”
她重新抬起羽毛笔，在空中画了几个几何符号。那些符号画完的瞬间便开始自行运动——旋转、融合，最终归纳为一个完整的、缓缓转动的圆圈。
她拿着羽毛笔轻轻一点。
远处山头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紧接着，山体从内部崩塌，数不清的石块裹挟着尘土倾泻而下。
梅洛希亚收回手，看着那场人造的灾难，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的长度刚好够她计算完这场崩塌中释放的总能量值，并将其与三天前希尔加睡前背诵的那段关于“灵魂质量守恒”的论文中的某个公式进行了一次快速的对照验证。
希尔加看着那场崩塌，脑子里自动弹出了十七条不同流派的魔法理论对类似现象的解读，其中来自第三人格收藏的某本禁书中的解释最为有趣——它说这种程度的魔法干预实际上是在“说服”山体相信自己已经崩塌，而真正的物理改变反而是次要的。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能在杀人时把这件事做得如此缺乏戏剧性的人。大多数人至少会享受一下——那种权力感，那种‘我在决定他人生死’的仪式感。你呢？”
他歪了歪头。
“你就像在……整理书架。把这本书放到它该在的位置，把那本扔掉。没有快感，也没有厌恶。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努力的从记忆库中检索一个足够精确的描述。
“——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效率。”
“你是在夸我，”她的语调异常平静，“还是在分析我？”
“有区别吗？”希尔加反问，“你是我的伴侣。夸你和分析你，在我这里用的是同一套语言系统。”
“《埃尔维斯魔法基础通则·第七修订版》第二十三条——符文的排列必须按照严格规则，不得随意组合。”他懒洋洋地背诵，语气里带着一种对教条的嘲弄，“你的修改总是在挑衅权威，”
希尔加稍微的打了个哈欠，他侧过身，将燧发枪举起——枪口对准那片崩塌的山头。他扣动扳机，子弹破膛而出，而出膛的瞬间，弹头上炸开一圈复杂的魔法阵，符文层层嵌套、光芒流转。
子弹飞向崩塌的山体，没入碎石之中——然后，山恢复了原样。那些滚落的石块像被倒带的影像，沿着来时的轨迹飞回原位，裂缝合拢，尘土落定，仿佛刚才那场崩塌从未发生过。
希尔加放下枪，脸上的慵懒忽然退去，换上了一层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审视。
“你比我想象的更擅长创造魔法。”
梅洛希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变化：“谁叫你总是想得太多，现在有多少个？”
“数不清，反正今早又多出四十二个无聊的家伙。”希尔加的语气恢复成了 散漫的调子，“四十二——就像三十二天前我们路过的那家水果店，它家有四十二个苹果，我拿起的第四个苹果咬了一口，里面长了虫。那条虫子的颜色和今早第三人格翻出来的某本旧书封皮一模一样，以至于我现在闻到苹果味就会想起那个人格正在背诵的、关于矮人锻造工艺的某个冗长段落——你知道的，他们连打铁的节奏都要编成史诗来唱，无聊透顶，和精灵学习的坏毛病。”
“值得一提的是，第四十二个人格是六点十三分诞生的，诞生原因是我在梦中重温了两百二十七年前某位炼金术师搅拌药剂时的动作，他对此产生了强烈的代入感，”
梅洛希亚嘴角的弧度似乎又多了几分，她从巨石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目光落在脚边的一颗石子上——那颗石子很小，混在碎石堆里毫不起眼，但梅洛希亚看着它，看了很久。
“可爱的小家伙。”她低声说。
希尔加眉毛在眼罩下微微挑起。他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自动完成了对那颗石子的物理属性分析：尺寸约二点三立方厘米，质量约六克，主要成分为石英与微量云母，表面磨损程度表明它在这片碎石堆中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七十二小时。
梅洛希亚不慌不忙地弯下腰，左手拎起那颗石子。羽毛笔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她右手，笔尖悬在石子表面。
“我不喜欢这种被偷窥的感觉。”
她微微侧头。
“孩子。”
羽毛笔落下。一个极小的、精密的魔法阵在石子表面成形，符文如花苞般层层收拢——但在那之前，希尔加忽然开口了。
“你真的完全没有道德，”
他的话来得突兀。希尔加的语气里没有指责，没有评判，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
梅洛希亚的动作没有停，但她的嘴角在那个极细微的弧度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道德，”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玩味，像是在品尝某种从未尝过的东西，“它是一种为‘正常人’设计的规则体系——它的核心逻辑是‘不要做那些会让你感到愧疚的事’。可问题是……”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希尔加。
“我不会为别人的生命而愧疚。”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一个早已确认的技术参数。羽毛笔在石子表面落下最后一笔，符文完成嵌套。
“而你，”她补充道，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近乎温柔的嘲弄，“你有至少一千七百二十三种不同的人格在同时评判你的每一个行为，其中至少有四百种会为你做过的每一件事产生不同强度的愧疚感——但你依然选择去做。所以，亲爱的……”
她直起身。
“我们之间，到底谁更‘没有道德’？”
希尔加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有某种真正愉悦的东西。
“一千七百二十三种人格，”他慢悠悠地重复，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你居然记得这么清楚。我上次告诉你这个数字是——”
“一百六十三天前，”梅洛希亚接过他的话，声音恢复了那种淡到几乎听不出情绪的调子，“在我们路过的那座桥上，你因为桥墩的数量是奇数而烦躁了整整十七分钟。你当时说——”
“奇数让我想起那些无法被分类的记忆碎片，”希尔加接上，“那些不属于任何时间线、无法归档、只能悬浮在脑海里的东西。”
“对。”梅洛希亚说。
沉默了片刻。火焰在他们周围继续燃烧，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与灰烬的气味。
“所以你刚才说那些话，”希尔加忽然开口，“是为了让我意识到，我所谓的‘道德焦虑’其实和我脑中的那些人格一样——只是噪音。而你没有那些噪音，所以你比我更——”
“更纯粹，”梅洛希亚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或者更残缺。取决于你怎么定义。”
“我定义的方式，”希尔加说，将燧发枪插回腰间，向她走近了一步，“从来都是——和你一样的定义。”
她没有回应，但她也没有后退。
“那个偷看的人，”她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处理？”
希尔加走到她身边，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他看不见那颗石子，但他能感受到它表面残留的魔力波动——那波动的频率和他记忆中某次她在生气时无意中释放的魔法阵完全一致，那次她毁掉了半个实验室，原因是莎莉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帮忙整理”了她的实验笔记。
“我会记住它，”他说，“然后在它下一次出现时，让它以为自己没有被发现。再然后——”
他微微侧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等它真正以为自己安全的时候，再决定要不要处理。拖延是一种艺术，而你总是太着急。”
梅洛希亚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颗石子随手一抛。石子落入碎石堆中——但希尔加知道，那颗石子上残留的魔力印记会在七十二小时内自然消散，而在那之前，任何试图读取它的人都会触发一个比爆炸更精密的陷阱：它会反向追踪窥视者的位置，并将那个坐标同时传递给希尔加和梅洛希亚。
“走吧，”梅洛希亚说，转身朝山坡的另一边走去，“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希尔加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皮革眼罩下的脸看不出表情。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燧发枪的枪管，一圈，一圈，又一圈——那节奏与他记忆中梅洛希亚心跳的频率完全同步，这个同步性他在婚后第三个月就发现了，并且至今没有找到任何物理学的解释。
然后他迈步跟了上去，脚步轻松。
所有画面到此为止，爆炸如期而至——剧烈的爆炸声，她的整个身体在瞬间因为猛烈的魔法冲击被迫的变幻为无数的水滴，摔落在地上，一滴、一滴、又是一滴。
—————————————————约了利尔忒，不过这个设子是收的，太符合利尔忒气质了，于是稍作修改了下，就在评论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