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终于验收交付了。从五月初开工到现在,整整半年的时间,江春生带着预制组完成了207国道路基加宽填土和总段基建工地室外工程两个大项目。当验收组成员在验收单上签完字、合上文件夹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不是那种卸下重担的疲惫,而是像农民秋收后站在堆满粮食的晒场上,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庄稼颗粒归仓时的那种踏实和满足。
下一步就是报工程决算,这项工作江春生早就在做准备了。在最后浇筑的篮球场水泥混凝土养护期间,他就已经安排李同胜完成了工程决算的编制——材料费、人工费、机械费以及其它管理费用的开支,每一笔都预结算得清清楚楚。水泥用了多少吨,砂石料进了多少车,铸铁管用了多少根,人工工日统计到每个人,机械台班精确到每一台搅拌机和振捣器的使用时间。李同胜带着小花和小浩连续加班了好几个晚上,把一摞摞原始单据分类装订成册,贴上标签,按日期和科目排列得整整齐齐。王万箐拿到初稿后只花了两个下午就复核完毕,改动的地方不超过五处。
现场的临时设施也在验收前半个月就开始了拆除和清运。工棚的毛竹和竹席拆下来,没有损坏的码整齐装车,准备拉回工程队仓库留着下次再用;搅拌机清洗干净,等着袁红俊派拖车来拉走;砂石料堆场剩下的半车碎石和两堆黄沙,按照陈科长的要求预留下约一百方准备填花坛,其余的连同室外工程开槽挖出来的一千方余土,全部被江春生一车一车地运到了四新渔场那五十亩地块上填塘了。每一车土的运距、方量和去向都记在赵建龙的记录本上,账目清晰,不差分毫。
整个现场工完场清,老麻带着民工们把场地打扫得比进场时还要干净——路面用水冲过,黄土场地上连一个烟头都找不到,工具房里的铁锹和镐头擦得锃亮,一把一把挂在墙上的木架上。陈科长来工地转了一圈,看着眼前这片从荒草土堆变成整洁场院的地方,满意地连连点头。
土建总包单位的周经理戴着红色安全帽,站在已经拆除了脚手架的办公楼前,看着江春生指挥最后一车余土运出大门,感慨地说:“江老板,你这工程管理能力和水平,我老周在建筑行业干了十几年,见过的大小施工队少说也有几十家,像你这样把收尾搞得这么利索的,还真是少见。你这个预制组看着不起眼,但每一道工序都管得井井有条,从开工到收尾有头有尾,干干净净。以后有机会,咱们一定合作一把。”
江春生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灰,“周经理过奖了。于永斌就是我兄弟,你跟他合作就是跟我合作。以后有什么土方、道路、管道方面的活,只要你觉得我干得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周经理连连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过来,“一言为定。这个工地年底交工以后,我们公司在松江还有好几个项目,到时候我找你。”
工程验收完的第三日上午,江春生正在环城南路“永春实业”公司的办公室里整理这段时间积累下来的资料——有公司门面房的租赁合同,有四新渔场那五十亩地的转让协议和界桩确认书,还有预制组这一年多来几个工程的技术总结。他把这些文件分类装进牛皮纸档案袋,在封面上一一标注好日期和内容,放进书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窗外,古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满树的扇形叶片在秋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从深绿到金黄的渐变,像一把巨大的调色盘挂在半空。那棵挂了003号牌子的古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片早黄的叶子从枝头飘落,打着旋落在院子里。桂花树开了,满院子都是浓郁的花香,那香气透过窗户飘进来,让整间办公室都笼罩在一种甜而不腻的芬芳里。
楼下传来了熟悉的汽车引擎声。江春生走到窗前,看见于永斌那辆银灰色面包车正从大门口驶进来,稳稳地停在办公楼前。于永斌推开车门跳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包,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老弟,刚才我在公司接到一个电话。”于永斌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江春生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周雨欣打到楚天科贸去了,说你工地上找不到人,让你有空去一趟她办公室。她说这两天她上午基本上都会在办公室,下午不好说。听她的语气,不是什么着急的事,但好像也不是随便聊聊。”
江春生点了点头,“知道了。应该不是什么要紧事,不然她会直接打到我家里或者工地上去。等忙完这几天我过去一趟。对了,正好你来了,我有个好消息要跟你说。”
“什么好消息?”
“前几天我在我爸那儿听到一个消息。”江春生坐回办公椅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兴奋,“明年207国道要大动——从县酒厂门口开始,也就是之前207国道东线最早加宽段的接头点,一直往北到与石昌高速公路的互通立交,这一段路明年全部要加宽升级,和今年我们填的这一段标准一样。”
于永斌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很快就抓住了这个消息背后的关键信息。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几分声音,像是在问一个早已盘算过无数遍的问题。
“从县酒厂到高速互通?那不就是说,从襄松桥——也就是种子公司门口——一直往北,整条207国道都要拓宽?”
“对,从襄松桥往北,全部拓宽。征拆工作春节后就启动。”江春生点了点头。
于永斌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兴奋,又从兴奋变成了精明盘算。他伸手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着算盘珠子,“老弟,这意味着三件事。第一件——我那凤台村的土台子,这回跑不掉了。之前给你用,你的路基只能填砂土,黄土不符合要求;给你填我们自己那块地,又碰上了总段工地免费的土方。两回都流产了。这回好了,路面结构层下面要铺厚厚一层石灰土基层,石灰土就是用黄土加石灰拌合的,我那土台子里的黄土正合适。你帮我运作运作,让村里这个土台子明年发挥发挥作用,给村里创点收入。”
“第二件,”于永斌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笃定,“明年这么大的加宽工程,肯定要分段施工。你说你的目标是拿下县酒厂到襄松桥头这一段的路面工程——这一段正好是连接县城和城东新区的核心路段,也是你们工程队最有竞争力的施工段。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一年的路基填土,对这一带的地质条件、交通组织、材料来源都摸得清清楚楚,没有哪个施工队比你更有优势。拿下这段工程,预制组明年的活就稳了。”
“第三件,”于永斌停顿了一下,身子往前倾得更深了,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精明和算计却更浓了,“征拆工作春节后启动——也就是说,从襄松桥往北那一大片区域,包括四新渔场那一带,都要被征地拆迁。我们的五十亩地就在207国道边上,如果公路加宽需要征用我们的一部分土地,按照国家政策,征用土地是要给补偿的。我们买的是一千八一百,将来要是被征用,补偿款至少翻几倍。而且,你听我说——”他加重了语气,手指在茶几上轻轻一敲,“就算不被征用,公路加宽以后,我们的临街面变得更宽了,门面房的价值也跟着水涨船高。对我们来说,明年不管怎么算,都是利好消息。”
江春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老哥,前两件事你说得都对。凤台村的土,明年肯定有用。路基填土用的是砂土,但上面的石灰土基层必须用黄土——含砂量不能高,黏性要好,这样才能和石灰充分反应,形成板结强度。你那座古墓堆的土台子,土质我早就看过了,是典型的黄黏土,塑性指数适中,做石灰土基层最合适不过。等明年施工方案定下来,我第一时间帮你运作这件事。”
他放下茶杯,话锋一转,“不过第三件事——征拆补偿——这事还是先别想太多。国家政策虽然有规定,但具体执行起来变数大,时间节点也不好说。我们的目标还是先踏踏实实地把门面房盖起来,靠租金滚动发展。土地增值是锦上添花的事,有最好,没有也不影响我们的基本盘。”
于永斌笑了笑,“你呀,还是这个老脾气——先把最坏的情况想好,再去做最好的努力。行,征地的事先放一边,反正不管怎么算,我们都不亏。说回眼前的事——你明年要拿县酒厂到襄松桥这一段的路面工程,有没有跟吴段长和钱队长提过?”
“还没有正式提。”江春生靠在椅背上,“不过我岳父跟我说过,这段路是县里重点推进的路段——连接县城和城东新区,又是通往高速互通的必经之路,上面很重视。我们预制组今年在四新渔场段填了五万多方路基,质量和进度都经住了考验,指挥部和总段那边对我们的评价都不错。明年争取这段路面工程,我有信心。等总段基建工地的决算报上去,工程款结回来,我就去找钱队长,把明年的打算跟他摊开来谈。”
“好。你做事,我放心。”于永斌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我先回公司了。周雨欣那边,你记得去一趟。人家打到公司来找你,肯定是有事。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对有些人的事不够上心——我说的是谁,你心里有数。”
江春生笑着摇了摇头,把于永斌送到楼下。面包车驶出厂门,消失在环城南路的梧桐树影中。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那棵金黄色的古银杏树,深深地吸了一口桂花香,然后转身上了楼。
桌上的茶杯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窗外的桂花香依然浓郁。江春生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几个字——“明年:路面工程,凤台村土,老哥的土台子”。写完他又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行:“四新渔场填塘:明年还有土方。”
窗外古银杏树的叶子继续在风中轻轻飘落,每落下一片,就是秋天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