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影”字黑小虎见过无数次——那是影阁令牌的标准制式,每一块影阁令牌上都刻着这样的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如果仅仅是一个“影”字,这枚令牌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影阁的影卫人手一块,战场上缴获的也不在少数,明教暗部的情报库里就收着好几块。
但黑小虎翻过令牌,看到背面的图案时,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令牌背面刻着一朵花。一朵五瓣的樱花,花瓣栩栩如生,脉络分明,花蕊处用极细的刀工刻出了一圈细密的花纹,工艺之精湛绝非寻常匠人所能办到。樱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与黑铁底色的粗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夜色中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妖异美感。
这朵樱花,不应该出现在一块影阁的令牌上。
黑小虎将令牌攥在手中,指腹反复摩挲着那朵樱花的纹路,眉间的褶皱越拧越深。他记得很清楚,金暗卫统领无常在向他汇报影阁情报时,曾经专门提到过影阁令牌的几种制式:
普通影卫的令牌背面刻的是交叉的双刀;青衣卫以上级别的令牌背面刻的是一只闭着的眼睛,意为“阁主之眼”;只有左右护法的令牌背面刻的是不同的标记——左护法刻的是山纹,右护法刻的是水纹。这是影阁的权力等级体系,每一级都有明确的标识,从不混淆,也从不例外。
无常给他看过几种令牌的拓片,每一种他都仔细辨认过。他可以百分百肯定地确认一件事:影阁令牌的背面,从来没有刻过樱花。
这块令牌要么是假的,要么不属于影阁。
可如果令牌是假的,为什么要做得如此逼真?正面那个“影”字的刻法、字形、比例,与真正的影阁令牌毫无二致,不是对影阁有极深了解的人根本不可能仿制到这个地步。令牌的重量、材质、边缘磨损程度也都符合长期使用后自然老化的痕迹,不像是临时赶制的赝品。
这太奇怪了。能仿制到这种程度,说明铸造这块令牌的人对影阁的令牌制式非常熟悉,甚至可能就是影阁内部的人。但影阁内部的人为什么要在一枚令牌上刻一朵樱花?而且还故意把它丢在战场上让他捡到?
黑小虎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让他后背微微发凉。
青衣人撤退时的神情,那个带着几分得意的眼神,撤退时有条不紊的阵型,撤离时从容不迫的姿态——这一切都说明,撤退本身就在他们的计划之内。或者说,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把他打死在这里,他们另有目的。
目的是什么?
黑小虎将令牌攥得更紧了。黑铁的冰凉触感从掌心传到心头,让他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
青衣卫出动二三十人,统领亲自带队,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如果真的目标是杀他,就应该趁他被黑衣人消耗过后立刻发起最猛烈的进攻,而不是让紫衣人先上一波、青衣人再上一波,像切香肠一样一截一截地送。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一眼就能看出这里头有问题——这不是围杀,这是演戏。
有人在导演这场拦截。导演的目的不是杀他,而是让他相信影阁派了三拨人马来截杀他。
为什么要让他相信这个?原因可能有很多种。最直接的一种是
——有人希望明教和影阁之间的矛盾进一步激化。如果黑小虎带着这枚令牌回到明教,明教高层必定会认定影阁已经倾巢出动对少主下手,届时两派之间的仇恨将再无转圜余地,全面开战只是时间问题。
还有更深的一种可能——有人希望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影阁身上,从而忽略真正隐藏在幕后的人。影阁是一块挡箭牌,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靶子,真正的黑手正藏在影阁背后,冷眼旁观着两虎相争。
但影阁本身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宇文翊那个人,黑小虎虽然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但根据情报显示,此人野心极大,手段狠辣,绝不是会甘愿给旁人当枪使的主儿。
能让他配合演这出戏的人,江湖上屈指可数。又或者,宇文翊根本不知道有人在冒充他的名义行事——有人胆子大到敢同时得罪明教和影阁两家,想坐山观虎斗。
黑小虎深吸一口气,将令牌收进怀中。这枚令牌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证据,他必须带回去让无常亲自过目。无常是影部出身的老人,对影阁的底细摸得比任何人都清楚,也许能从这朵樱花上看出更多门道。
夜风穿过竹林,将雾气吹散了一些,露出头顶稀疏的星光。黑小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已经沉到了西边的山脊后,东方隐隐泛起了一线极淡的灰白。
他在黑松林和竹林里耽搁了太久,原定天亮前能到达的第一个接应点恐怕已经错过了。影阁的拦截虽然退了,但耽误的这些时间足够让他们重新布置下一道防线。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群青衣人根本不是影阁的人,那真正的影阁伏兵又在哪里?还是说,韩山岳和他的大批人马,此刻正在另一条路上等着他?
黑小虎压下心头翻涌的疑问,不再停留。他没有走竹林深处那条青石板路——青衣人就是从那片浓雾中撤走的,那条路上极有可能还有埋伏,就算青衣人已经撤了,那道被他感知到的强大气息未必已经离开。
他选择了绕道,从竹林东侧的山脊翻过去,虽然多走七八里山路,但地势开阔,不容易设伏,而且能借着逐渐亮起来的天光观察周围的地形。
他在夜色中纵身掠出,脚尖点在竹枝上借力腾跃,青竹微微弯折又弹回,洒下一地露水。此刻的天魔乱舞被他用到了极致,身形如一道流影在山脊上疾驰,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树影从他脚下飞速倒退,乱石和灌木在他身后飞快地缩小成模糊的轮廓。
但他一边赶路,一边仍然在脑海中反复推敲着那枚令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