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来，既能保住咱们的族人，不至于打一仗回来十去四五，又能堵住其他部落的嘴。”
“谁敢说咱们没出力？满联军上下，哪把刀不是从咱们铁弓部落出去的？等打赢了分战利品，咱们该拿的那份，一样也少不了！”
这话一说完，连二长老多吉的眼睛都不由亮了几分。
当真是好主意啊！
铁矿没了，可以再找，兵器没了，可以再造，人没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直接Game over了呗！
老话说得好，“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可对铁弓部落来说，兵是流水的，铁才是营盘。
拿铁换命，拿兵器换份额，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吃亏。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赤髯单于，等他拍板。
赤髯一直没吭声，就那么坐在那儿，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跟庙里和尚敲木鱼似的，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底下人他一言他一语，吵得跟在梧桐村猫冬的鸟儿似的，他倒好，纹丝不动，比那铁罗汉还要稳当。
良久，赤髯才缓缓开了口，那声音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威严，不疾不徐道：“兵，要出，他们出多少，咱就出多少。”
他这话一出口，二长老多吉差点没从座位上秃噜下去。
刚才那半天，合着全白说了？
可还没等他张嘴反驳，赤髯又神叨叨地补充了一句：“但是，怎么出，就是咱们自己的事了。”
“歌尔罗，”赤髯把目光转向那个满脸横肉的首领，说道，“这件事情，就交给你来办……”
歌尔罗一听点到自己名字了，胸脯一挺，满脸的横肉都抖了三抖。
赤髯单于招招手，把他叫到跟前，附在他耳边，压低嗓门嘀咕了一阵。
只见歌尔罗那双绿豆大的眼睛越睁越圆，脸上的横肉一层一层地往上堆，最后咧嘴笑了，笑得跟刚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是，单于放心，歌尔罗这就去安排。”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脚底生风，那叫一个麻利。
众人面面相觑，心说单于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怎地还当着他们的面儿，说起悄悄话来了？
可惜没人敢问。
等歌尔罗出了帐，赤髯单于这才把话头转到正题上，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那光，怎么说呐，就如同铁匠铺里淬火时溅出来的火星子，又亮又烫。
“至于兵器嘛，去年那批淬火没淬透、砍没几下就折的刀剑，各位都还记得吧？”
赤髯也不需要众人回答，继续说道：“抓紧时间从库房里清理出来，拿油擦一擦，涂上一层新油，擦得锃光瓦亮，送过去。”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齐刷刷露出了一副“我懂了”的表情。
这招儿，损，真损。
表面上看，铁弓部落又是出人又是出兵器，里子面子都给足了。
实际上呐？
派出去的兵另有安排，送出去的刀剑全是次品，一上战场砍两下就断，这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是“新油其表，豆腐渣其里”，坑死人不偿命！
论心黑，还得是自家单于啊！
众人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你们还有什么补充的？”赤髯扫了众人一眼。
“没有！”
“单于高明！”
众人齐刷刷摇头，一个个脸上写着“心服口服”四个大字。
二长老多吉捋着胡子，难得露出了今晚第一个舒心的笑容。
至于赤髯刚才到底在歌尔罗耳边说了什么，那又是另一出好戏了。
众人分头行事，各怀心思地散了。
……
黑鹰部落。
兀鹰单于的王帐里，没有吵吵巴火的头领，没有拍桌子瞪眼的乱象，只有他和儿子巴特鲁两个人。
父子对坐，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木炭噼啪爆裂的声响。
那火苗子窜上窜下，把两张脸映得忽明忽暗，仔细一瞧，两张脸都绷得紧紧的，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这截然不同的气氛，跟野马部落和铁弓部落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在闹市，一个在坟地。
巴特鲁到底年轻，肚子里有话，憋不住。
在自己亲爹面前，也用不着藏着掖着，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嗓门也没刻意压低。
“父亲，您当真同意苍狼部落那套？乌途单于是什么人？您比我清楚，那就是一头疯狼！跟他合作，被啃得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咱们黑鹰部落……”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但意思已经递到嗓子眼了，咱们可别去当那个冤大头。
其实，自打乌途把自己的心思亮出来之后，巴特鲁心里就窝着一团火。
据说，三年前，乌途单于跟顾家军干了一仗，严格来说是跟顾聪干了一架，让人家给打得屁滚尿流，这才憋着一肚子坏水要报复。
乌途觉得一个苍狼部落不足以撼动边关这棵大树，这才以联盟为名，拉着草原所有部落参与其中。
只不过那时候，没听说双方动用过震天雷，至于什么原因，他就不得而知了。
巴特鲁想得也很是简单，想要报仇，行啊。
你要报仇你自己去啊，拉上他们黑鹰部落算怎么回事？
这不是典型的“你闯祸，我背锅”吗？
搁谁谁能乐意？
兀鹰单于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手里那把镶着宝石的匕首翻来覆去地摆弄，刀刃映着火盆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极了一头雄鹰在黑暗中眨眼睛。
半晌，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别有深意：“联手？不，严格来说，不是联手，是暂时借他的势。”
“借势？”巴特鲁挠了挠后脑勺，满脸写着“爹您能不能别打哑谜”的模样，“怎么说？”
兀鹰单于是九大部落里头年纪最大的一个，头发都白透了，如果换上一套白色衣袍到外面去一站，当即与雪色融为一体。
他活到这把岁数，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人没防过？
他比谁都清楚，跟乌途这种疯狼打交道，那真是跟老虎学艺，有点不知死活了。
如果有可能，他绝对会像白鹿部落的月伦单于一样，二话不说，直接拒绝出兵，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但是，他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