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莲很久没有动,像一尊凝固了的雕像,只有肩膀偶尔微微颤动一下,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半晌过后,古莲恨恨地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一群泥腿子,竟然这般警觉,说话滴水不漏,当真可恶。”
她问水井,周老婆子拿话岔开了。
问贵人,许乐笑呵呵地打哈哈。
问新房,于杏花只说秦小雪家住在那边。
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和她聊天,可每个人话里话外都在防着她。
那种防不是恶意的,是下意识的,不自觉的,像是她们天生就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这种浑然天成的默契,让她觉得害怕,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她自认在由格手下学了好些刺探情报的本事,可在这群乡下妇人面前,竟连一招都走不过去。
那就不要怪她狠心了,这都是她们逼的。
虽然她并不想伤人,更不想走极端,可是,她也要活下去,她还有要保护的人。
母亲还在草原上,被由格的人看守着。
她不能让母亲出事。
古莲在灶台边蹲了很久,把那已经烧成灰的碎屑又拨了拨,直到确认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才站起身来。
可心里那股焦躁却没有散去,反而越烧越旺。
她来回踱着步,脑子里全是母亲憔悴的身影。
母亲被由格的人带走那天,没有哭,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母亲甚至还笑着安慰她:“阿卓玛,阿娘没事,你别担心。”
阿卓玛苦笑,怎么能不担心?
母亲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父亲在半年前突然失踪,音讯全无。
母亲和她孤苦伶仃,相依为命。
如今,母亲被关在铁勒部落不知哪个角落里,她却在千里之外的梧桐村里,讨好一群无辜的乡下妇人。
她蹲下身,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忽然好像看懂了母亲那天嘴唇无声的翕动:“阿卓玛,不要做傻事,不要管阿娘。”
母亲一定在摇头,一定在用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神看着她,就像小时候她要去跟部落里的男孩打架时,母亲看她的眼神一样。
阿卓玛再次苦笑。
她能不管吗?
那是她阿娘,她怎么可能不管?
就是因为要管,她才站在这里,才把自己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可她真的要做下去吗?
母亲说不要做傻事,母亲说不要管她。
母亲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她变成坏人。
她抬起头,看向水缸里那张陌生的脸,忽然愣了一瞬,缸中倒影的眉眼还是古莲的模样,但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温婉怯生生的小媳妇,而是阿卓玛,是那个在草原上策马狂奔、自由自在的阿卓玛。
她看了很久,直到水面的倒影被自己呼出的气息微微吹皱。
然后她慢慢站起身来,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今天是第二天了,留给她的时间越来越少。
由格那边还在等她的回信,鸽子每来一次便催一次。
上次,她传回去的消息是“已入村,待机”,如今好几天过去了,她总不能一直拿“待机”两个字来搪塞。
她需要多些时日,再多一些,足够她救出母亲,足够她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
不知在屋里踱了多久,阿卓玛终于停下脚步,抬手在窗台上撒了一小撮谷粒。
不多时,那只灰白色的鸽子便不知从何处飞落下来,熟练地啄着谷粒,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说,你怎么这么墨迹?
阿卓玛取来纸笔,用蛮夷文字快速写道:“无异状,无贵人,民警惕,进展缓,需多些时日。”
写完之后,她默读了一遍。
无异状,梧桐村确实一切平静如常,没有什么异常。
无贵人,她问了水井,问了贵人,问了新房,什么也没问出来。
民警惕,今日在梧桐树下碰了一鼻子灰,算是实话实说。
进展缓,需多些时日,短时间无法完成。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竹筒,绑上鸽腿,推开后窗,将鸽子放飞。
灰白的羽翼振翅而起,冲入灰蒙蒙的天际,很快便消失在北方的云层里。
阿卓玛站在窗前,看着鸽子飞远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晃动。
她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如果这只鸽子永远不飞回来就好了。
如果它不飞回来,是不是就意味着,她不用再做那些她不想做的事了?
可她知道,鸽子还是会回来的。
就像她,无论如何也逃不开眼前这条路。
……
紫家,宝阁。
一片叽叽喳喳声,吵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就连一向容忍度极高的安冬,都忍不住扯了两团棉花,塞进耳朵里。
太吵了,没有之一。
安冬抬眼看去,只见紫宝儿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儿,周围围着一群鸟儿,扑扑棱棱飞上飞下,有的落在她肩头,有的停在她膝盖上,有的站在桌沿歪着脑袋看她。
紫宝儿不但丝毫不觉得吵,相反还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点两下头,也跟着“叽叽喳喳”地回应几句。
那画面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仿佛她天生就该坐在鸟群中间似的。
一只麻雀抢先落在紫宝儿膝盖上,翅膀还扑棱着。
“叽叽叽,那个炸梅花的女人,昨晚蹲在灶台边好久,把什么东西捏碎了扔进灶膛里,火苗‘呼’地窜起来,她还叹了口气。”
“喳喳喳,她刚刚在后窗放了谷粒,”一只喜鹊从窗台上探进头来,“那只灰白色的鸽子飞过来吃了,她从鸽子腿上解下一个竹筒,写了新纸条塞进去,手一直在抖。”
“叽叽叽,写完了还看了好几遍才绑上鸽腿,站在窗前看着鸽子飞走,好久没动。”
“喳喳喳,她还对着水缸说了一句话。”
“叽叽叽,说了什么话?”紫宝儿下意识地“叽叽”了几声,好奇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