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钊郁闷了,他都不知道该如何跟母亲开口。
说父亲手上不止一条人命?
还是说父亲就是谋害七皇叔的幕后黑手?
一个弄不好,这就是灭顶之灾,真真切切的灭顶之灾,不是虚张声势吓唬人的。
李连英嘴里那个宋长德,和他认识的那个父亲,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这问题又冒出来了,跟顽固的野草似的,拔了一茬又长一茬。
这些天,宋钊翻来覆去地问自己,问了一遍又一遍,每问一次,答案就模糊一分。
问到最后,他自己也说不清了,是那个手把手教他写字的父亲是真的,还是那个满手血污的宋长德是真的?
还是说,两个都是真的?
如果两个都是真的,那么他的父亲是人格分裂吗?
想到这里,宋钊不由苦笑,在他印象里,宋长德就是个沉迷女色的。
后院纳了一房又一房小妾,他看着也不顺眼,可说到底也没闹出过什么大乱子。
旁的毛病,还真挑不出来。
就算后院小妾多了些,也从未怠慢过正室,逢年过节礼数周全,在外人面前给足了胡妙体面。
家里来了客,必携胡妙同席,从不让她难堪半分。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面上光鲜亮丽的人,内里竟烂到了骨头缝里。
如此得肮脏不堪!
毕竟,宋长德是他最亲的人。
手把手教他写字,扶着他上马,教他待人接物、立身处世。
就是这样一个父亲,突然之间变成了满手血污的恶魔。
这种落差,换谁,谁能受得了?
天塌下来还有个高的顶着,爹塌了,怎么办?
只能自己扛。
他总不能把老爷子从棺材里薅出来,拍着棺材板问一句,爹,那些事你到底干了没有?
可父亲的为人,母亲到底知不知道?
宋钊猛地想起那天在书房里,母亲说过的那句话。
“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清楚。”
那语气不像在问他,倒像在告诉他,她心里早就有数。
母亲是真的知道,还是只是看透了父亲的本性?
如果知道,那又知道多少?
是只知道后院那些莺莺燕燕,还是连那些更见不得光的事,也一清二楚?
宋钊攥紧了被角,又慢慢松开。
不管母亲知道多少,他都得去见她。
瞒不住了,也不能再瞒了。
有那么一瞬间,宋钊甚至觉得还不如一睡不醒。
昏过去的两天两夜,至少不用面对母亲那双什么都看在眼里的眼睛,不用搜肠刮肚地想怎么开口,不用眼睁睁看着自己那点残存的“父亲是个好人”的念想被一寸寸碾碎。
可他终究还是醒了,该面对的躲不过去。
“母亲那边……说了什么没有?”宋钊不放心地追问。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既怕母亲问了什么,又怕母亲什么都没问。
问了说明她在意,什么都不问,那才是真正的心寒。
“夫人问少爷怎么晕的,说,说是一时气急攻心。”宋斌脑袋快埋到胸口了,不敢看宋钊。
他心里直抽自己嘴巴,平日里嘴皮子挺利索,怎么一到夫人跟前就成筛子了,啥实话都往外漏。
大夫说气急攻心那是诊断,他可倒好,连个委婉说法都没敢编,直接把“气急”二字原样端了上去,夫人那么精的人,一听还不得全猜出来。
宋钊用手指虚点着宋斌,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呀你呀,让我说你什么好?”
还气急攻心?
虽然是大实话,可你就不能包装一下?
他就不能说连日操劳偶感风寒,说熬夜理卷宗体力不支,随便扯个体面点的由头都行,怎么偏偏挑了个离真相最近的?
“不是不是,少爷你千万别误会,”宋斌急得连连摆手,脑门上汗都出来了,“‘气急攻心’可不是小的说的,是大夫,大夫诊完脉亲口说的,小的就是原样转述,一个字没添,一个字也没减。”
他嘴上喊冤,心里却在哀嚎。
这话是大夫说的没错,可从自己嘴里传到夫人耳朵里,夫人那眼神可全记在他头上了。
少爷是亲生的,夫人舍不得拿少爷撒气,他一个贴身小厮还不是现成的出气筒。
宋钊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转念一想,又猛地抬起头,语气更急了:“你该不会把李连英的事全倒给夫人了吧?”
一想到母亲可能已经知道父亲干的那些龌龊勾当,他后背都凉了半截。
他宁愿自己亲口说,也不想母亲从旁人口中听到一个字。
那些事太脏,脏到他不忍心让母亲沾半点耳。
“没有没有,”宋斌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双手都快摇出残影了,“小的又不傻,这么大的事,借小的一百个胆,也不敢私自做主啊。”
还是少爷您自个儿去跟夫人说吧,他可不想去当那个传话筒。
躲过了少爷的板子,可不想再去招惹夫人的刀子。
少爷最多揍他一顿,夫人发起火来,那才叫真吓人。
“嗯,这还差不多。”宋钊松了口气,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他心想宋斌这小子虽然嘴上没把门,好歹还知道轻重。
李连英的事要是真让宋斌给抖搂出去,那他连最后一点主动权都没了。
亲自跟母亲坦白和让母亲从旁人嘴里听到,那是两码事,前者是他尚有担当,后者是他连担当都丢了。
“对了,宋斌,”说了这么会儿话,嗓子那股子沙哑总算散了些,精神头儿也缓过来几分,“那天我是怎么回来的?”
他好像是看到了宋斌舞舞扎扎地朝他扑过来,嘴巴一张一合的,也不知道在喊什么。
然后就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是现在了。
中间那段记忆像被人剪了个干净,连个碎片都捡不起来。
宋斌挠了挠头,心有余悸:“是属下扶着少爷回来的,少爷当时直挺挺就往后倒了,得亏属下眼疾手快接住了,要不然后脑勺就磕门槛上了。”
“当时啊,哎,别提了,”宋斌一拍大腿,脸上还带着后怕,“少爷就那么华丽丽地晕倒了,跟砍倒的木头桩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