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越来越高。
包围吉武家的宪兵和警察,渐渐坚持不住,纷纷在大火中夺路而逃。岛田和几个宪兵、警察,直接跳进了河里。
牛岛似乎也被眼前的快步吓呆了。
“高桥大佐,撤,撤吧!”
高桥圭夫没有应声。
一根烧断了的电线杆倒了下来,砸在牛岛小队长身边。牛岛顾不得高桥圭夫,用力爬向河堤,一个翻身滚进河里。
高桥圭夫被火焰熏得忍受不住,大声咳嗽,慢慢后退,移到稍微空旷一点的地方。
他身后的河水中,飘浮着尸体。会游泳的人,在水中拍打扑腾。但他仍然握着枪,指住吉武家的出口。
不断的有人从高桥圭夫身边跑过,跳进高桥圭夫身后的河里。
一个浑身着火的男子,从吉武家隔壁的屋子里跑出来,倒毙在高桥圭夫身边。
佐藤彦二,死了?
高桥圭夫忍着酷热,朝着吉武家看去。
吉武家的屋顶烧起了大火,又一根着火的屋梁倒了下来。
刘简之和孟诗鹤并没有死!
屋子里到处是火,阁楼的地板已经烧穿。露出一个大洞。
孟诗鹤肺里呛进了浓烟,使劲地咳嗽。
“孟诗鹤,快过来!”
孟诗鹤艰难地站起身。
又一根被烧断的屋梁掉落在孟诗鹤的脚边,差点砸中孟诗鹤。刘简之跨过着火的屋梁,扶起孟诗鹤。
又有着火的杂物掉落下来。
刘简之冲进卧室,抱起棉被,盖在孟诗鹤身上,然后拿起一桶水,倒在棉被上。
刘简之牵着孟诗鹤,冒火走向门口,门板已经着火,窗户也已经点燃。
“冲出去!”
一团火球,从吉武家的屋子里翻滚出来。
孟诗鹤掀开着火的棉被,站起身来。回身一看,刘简之却倒在地上。
“简之!”
孟诗鹤用劲扶起耗尽力气的刘简之,慢慢走向空旷处。她的衣服上冒着烟,眉毛已经烧焦,满脸黝黑。
“轰!”
孟诗鹤身后熊熊燃烧的屋子,轰然倒塌。
“不准动!”
一把手枪对着刘简之和孟诗鹤。
孟诗鹤抬起头来,看着高桥圭夫。高桥圭夫的身边,倒毙着几具烧焦的尸体。高桥圭夫的身后,无数的宪兵、警察和市民,还在一个个地在往河里跳。
又有几架美国飞机低空飞来,燃烧弹成串落下。随着一声声爆炸声,地面上团团火球腾空而起。
大地在震动!
孟诗鹤用劲支撑着刘简之的身体。
“高桥君,这场大火,还不能把你烧醒吗?”孟诗鹤说。
“没办法,美惠子!逮住你们,是我高桥圭夫的职责。你知道,我至今仍是反情报课长。”
“嘭!”稍远处,一根烧焦的电杆倒了下来,砸在河堤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头上,孩子掉落水中。
高桥圭夫扭头看向浅草桥。
浅草桥上,站满了妇女儿童,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跳。
“高桥大佐,看看你的周边,看看这些被烧焦的尸体,看看这些被烧毁的一栋栋房子,保护他们,才是你的职责,可是,你做到了吗?”
“那是天皇和那些大臣的事情,与我无关。”高桥圭夫说。
“真的无关吗?高桥!没有那么多好战的军官、士兵和国民,今天的日本何以至此?”
高桥圭夫看了孟诗鹤一眼,哑口无言。
“高桥君,你想必忘了,这一刻,善良的良子,也可能是呼天不应吧!”
高桥圭夫的脸上,现出复杂的表情。
他的确很担心良子。
刘简之费力地从内衣口袋里拿出一张被火烧掉一角的照片,递给高桥圭夫。
高桥圭夫接过照片。
这是高桥一家和刘简之夫妇在樱花下合拍的照片。高桥想不到,刘简之居然会把这张照片带在身边。
“佐藤君,佐藤太太,你们……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的中文名字?”
“我,我是刘简之。”刘简之说。
“我是孟诗鹤。”孟诗鹤说。
“果然是你们俩!”高桥圭夫说。
刘简之支持不住,双腿一软,倒在地上。
“简之!简之!”孟诗鹤弯下腰,将刘简之再度扶起。
引擎声嗡嗡巨响,几架飞机再次从低空飞过。
高桥圭夫认识它们,美国的b-29!而且,今晚上,美国人出动的飞机有几百架之多。扔下来的几乎是清一色的燃烧弹!
关东大地震之后,东京建起的民居,多以木屋为主。燃烧弹带来的,是灭顶之灾。
热浪逼人。美国飞机丢下的燃烧弹还在远处爆炸燃烧。整个东京火光冲天,映照成一片红色!
还有市民们衣衫不整的、源源不断地从石阶跑下来。
高桥圭夫终于放下了对着刘简之和孟诗鹤的手枪,手里拿着照片,转身沿着已烧成一片灰烬的吉武家右侧的石阶,往上走去。
一个大个子男子背着一个昏迷了的老太太,踉踉跄跄顺石阶跑下,差点撞翻高桥圭夫。
“你们……你们……”
“你想说什么?”高桥圭夫问男子。
“你们怎么不把美国人的飞机打下来?让他烧毁了我家?”
“天亮以后,你去问东条英机!”高桥圭夫说。
男子不再理他,背着老太太跑向河堤。
高桥圭夫终于走上石阶上的大马路。
这里比河堤边更惨。马路两边的屋子大火熊熊,一些烧死、被呛死的人,东倒西歪地躺在路边。还有一些伤者赤身裸体,忍痛爬向浅草桥。
高桥圭夫左摇右晃、踉踉跄跄地走向浅草桥边的汽车。
他走到车边,伸手去拉车门。
“嘭!”
汽车突然起火爆炸了。
高桥圭夫的身体顿时被炸飞。一扇被炸飞的车门,被气浪掀上半空,又从半空落下,掉落在浅草桥下的河里。
吉武家外,孟诗鹤紧紧抱着刘简之。
“简之,你醒醒!你醒醒!”
刘简之的双手无力地垂下。
孟诗鹤轻轻合上刘简之的眼睛,然后艰难地抱起刘简之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向浅草桥边的石阶。
但孟诗鹤已经没有了力气,身体站立不稳,倒了下去。
刘简之的尸体从孟诗鹤的手中滑落下来。孟诗鹤的身体也扑倒在刘简之的身体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钢铁雕塑!
浅草桥下,河面上布满浮尸。
河水在火光的映照下,一沟猩红。
……
6个月之后。
东京残破的大街上,一些建筑物上挂起了美国国旗。趾高气扬的美国大兵,持枪站在街头。
街道两边,坐满了衣衫褴褛的、背着背包、神情沮丧、被解除了武装的的日本兵。
铃木四郎坐在几个日本兵身边,目光呆滞,完全没有了往日模样。
一个美国军官开着一辆吉普车,沿着大街驶过来。
铃木四郎两眼盯着吉普车。
吉普车里,坐着穿着海军中将军服的杨长官和穿着上校国军军服的宋春萍。
……
吉武家残墙边。
张敬文、郝秀丽和高思思并排站在吉武家的一堵残墙边。
一辆敞篷吉普车开来,在浅草桥边停下。
杨长官和宋春萍走下车,一步步走下石阶,朝张敬文、郝秀丽和高思思走去。
张敬文、郝秀丽和高思思,齐刷刷地向杨长官和宋春萍敬礼。
“杨长官,这几位,就是我们东京和平广播电台的三位英雄。”宋春萍说。
“还有孟诗鹤!”郝秀丽说。
“还有刘简之!”高思思说。
“还有姜夔!”张敬文说。
“我知道,我知道。”杨宣诚说。“还有李香香,还有周沪森,还有程振奇!”
“还有两位我们不能忘记的英雄,她们的名字叫鹤见美由纪和吉武浩田!”宋春萍说。
“默哀!”张敬文喊道。
几个人一起低头默哀。
“各位,今天上午,我在“密苏里号”战列舰上参加了日本投降的签字仪式。中华民族的伟大抗日,终于取得了最后胜利!你们的任务完成了!明天,你们就可以带着战友回家!”杨长官说。
喜悦的泪水从宋春萍、张敬文、郝秀丽和高思思的眼睛里溢出来。
……
过了几天,风和日丽,大海无垠。
一艘大型客轮在海上破浪行进。
宋春萍、郝秀丽、高思思和张敬文,站在甲板上,看向轮船行进的前方。
广播里响起了中国音乐。
是义勇军进行曲。
“旅客朋友们,客轮将在一个小时以后停靠在上海港。”
越来越多的旅客涌上甲板,向着中国大陆眺望。
上海港越来越近……